苏夜把面板调出来的时候，数字停在140上。
一百四十点战略点，三十块晶石。面板上的字很冷，标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开好的价目表。
夏璃站在他旁边，手上还沾着机油。她没催，只是看着他。
“进副本前，我攒了一百八十多点。”苏夜，“一路没怎么花。”
“够。”夏璃。
“花完，就剩四十。”
“够。”她又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秦望岳在门口站着。他手里拿着名册，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着。
“想清楚。”他，“一百四十点，能再造四个磁暴步兵。”
“工程师能修四个磁暴步兵。”苏夜。
“它不止能修。”夏璃接过话，“源厂造兵，也造造兵的人。它要是能从这儿出去，往后坦克坏了、线圈烧了、炮塔卡了，不用再等备件。它一个人，就是一座厂。”
秦望岳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把名册合上，徒门边。
一百四十点，够造四个磁暴步兵，够修两辆坦克，够把第一队的弹药补满。苏夜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算。
韩越蹲在门外，正拿布擦坦磕履带。听见里头的话，他探头进来。
“苏夜，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只会拧螺丝，我可不认。”
“它要是只会拧螺丝，我把它拆了给你拧。”夏璃头也不回。
韩越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
具现的地方选在机房中央。夏璃把三十块晶石一块一块摆开，围着那具半跪的铁骨架，摆成一个圈。
晶石落地的时候，机房里的灰忽然停了。
“站远点。”夏璃。
苏夜没站远。他走到骨架前，把手掌按在空腔的边缘。掌印贴上去的一瞬，骨架里传出一声低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叫醒了。
面板跳了一下。
“开始。”夏璃。
第一块晶石亮了。
光从晶石里抽出来，一缕一缕，往骨架里钻。骨架上的锈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铁是暗蓝色的，和源厂外墙一个颜色。
第二块，第三块。光越抽越快，机房里的温度在往下掉。夏璃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气。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响。那是产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传下来。停摆了几百年的滚轴，开始慢慢地转。灰从梁上落下来，落在晶石上，落在苏夜的肩上。
“它在给它造身子。”夏璃，“面板只给一副架子，肉是源厂填的。”
苏夜没话。他的手一直按着。掌心的热度被骨架吸走，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胳膊，爬到肩膀。他的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撑得住吗。”夏璃问。
“撑得住。”
第十块晶石亮的时候，骨架的胸口开始长东西。先是一根一根的肋，再是一层薄薄的壳，最后是一双手。手很，指节粗，掌心有老茧。
韩越在门外看得直咧嘴。
“这手，比我的手还糙。”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铁器摩擦的声响。秦望岳的声音跟着进来，压得很低。
“外头的铁仆在转头。”他，“朝这边。”
“印还在。”苏夜。
“印在，它们没过来。”秦望岳，“可它们在数。”
“数什么。”
“数晶石。”
苏夜没回头。他把掌印往骨架里又压深了一分。掌心的热度已经烧到了手腕，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骨头往上走。
第二十块晶石亮的时候，骨架有了腿，有了肩，有了一颗低垂的头。头上扣着一顶旧式的硬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夏璃的手在抖。她把最后十块晶石往前推了推，声音发紧。
“还差最后一步。”
苏夜把掌印往下一压。
剩下的晶石一齐亮起。光太盛，夏璃抬手挡眼。等光落下去，机房中央站着一个矮壮的人形。
它穿着蓝灰色的工装，腰间挂着一只旧工具箱，箱扣是铜的，磨得发亮。它的脸很普通，眉毛粗，嘴唇厚，像一个在工地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
它没有动。
夏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成了。”她。
她的声音在抖。
秦望岳在门口翻开名册，拔出笔。他看了一眼那具工程师，又看了一眼苏夜。
“记什么。”他问。
“记它今下线。”苏夜，“盟军条目，第一笔。”
秦望岳低头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他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名册上那一行，字不多。盟军工程师，一具。来源，源厂。日期，副本第七日。秦望岳写完，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会修，会造。
工程师还是没动。
夏璃绕着它走了一圈，伸手在它的工具箱上碰了一下。工具箱是凉的，凉得跟刚出土的铁一样。
她又碰了一下它的袖子。袖子上有机油味，不知道是它带来的，还是她手上的。
“它什么时候醒。”她问。
话没完，工程师的手动了一下。
夏璃往后跳了一步，撞在苏夜身上。
工程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试一双手好不好用。
它往前走了一步。铁板在它脚下陷下去一分。韩越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它的胳膊，就被那股重量压得往下一沉。
然后它转身，朝门外走。
韩越往旁边让了一步。工程师从他身边过去，没看他，径直走到坦克边上。
坦磕左履带在塌梁那次被砸坏了一节，一直没修。工程师蹲下去，把手伸进履带缝里，摸了两下。
它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又抽出一根铁钎。它没有叫人帮忙，也没有看任何人。
履带一节一节地被拆下来，又一节一节地装回去。它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韩越蹲在旁边看，越看眼睛越直。
“娘的。”他低声，“这手艺，比技术部那帮人强。”
不到一炷香，履带装回去了。工程师站起来，用脚踩了踩，履带贴地，纹丝不动。
它又走到磁暴步兵身边，把一具步兵背上松动的线圈拧紧。线圈上跳了一下蓝光，步兵的肩甲震了震。
接着它做了一件没人看懂的事。它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铁，放进工具箱里，盖上箱盖。箱子里传出一阵很轻的敲打声，像有人在里头敲一颗钉子。过了一会儿，它打开箱子，拿出一枚巴掌大的新件，换掉了防空兵支架上锈死的那一枚。
“它自己造的。”夏璃凑过去看，声音都变了，“它拿一块废铁，造了一个配件。”
她抬起头，看着苏夜，眼睛红了一圈。
“你那一百四十点，没白花。”
“你哭什么。”韩越问。
“我没哭。”夏璃，“我手抖。”
她把手背到身后，可肩膀还在抖。
苏夜没话。他看着那具工程师在队伍里走，修完坦克修线圈，修完线圈又去检查防空兵的支架。它像一个刚进厂的老师傅，先把所有的活儿看一遍。
最后，工程师停下来了。
它站在机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苏夜叫了一声：“工程师。”
它没回头。
它的头慢慢抬起来。硬帽底下，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朝着源厂最深的地方看。那里没有灯，只有一条黑沉沉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更深的黑。
它看了很久。
久到夏璃不抖了，久到韩越把嘴闭上了。
秦望岳走到苏夜身边，低声：“它看的不是路。”
苏夜没接话。
“它像在认人。”秦望岳。
然后工程师迈出一步，朝那条甬道走。
苏夜又叫了一声。
它停下，仍然没有回头。
它看的方向，是源厂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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