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城，北门，军驿。
顾城来得比平日早。
自打苏夜带人进了那道门，北门军驿的登记簿，就被他搁在了案头。军驿的书吏见他来，把簿子递上，徒一边。
北门是壁垒城最北的一道门。出了这道门，往北是旧公路、前进据点一号，再往北，是北方三城，是那扇开聊门。
这两个月，北门进出的人少。探亲的，送粮的，报信的，一也没几个。谁都记在眼里。
北门的城楼上，换过两班哨。顾城让人在垛口边，多搁了一面旗。旗朝北，是提醒城下的哨兵，看紧那道门的方向。
顾城坐下，把簿子翻开，从苏夜出发那一，一笔一笔往下看。
军驿登记，一日一笔。哪一日到的信，哪一日发的报，谁经的手，走哪条道，都记着。顾城看得慢，一笔一笔核。
簿子边上，压着半张药方。是顾雪走的头一，落在北门城楼上的。边角卷了，字迹淡了。顾城把它收进怀里，走哪儿带哪儿。
翻到后头，他的手，停住了。
从苏夜出城那，数到今日，簿子上，整整两个月的日子。
两个月。
顾城把簿子从头又数了一遍。一不差。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两个月。
他坐在案后，手指按着簿子边，没动。
窗外，北边的压着一层灰。那是极北黑线的方向。城里有日头，有灯，有夜里换岗的口令。城外的，却一直是那层灰。两边像是各走各的时辰。
顾城站在这头，望着那头。一道城墙，隔出两个。一样是灰，城里的是活的灰，城外的是死的灰。
第一队的队长抱着册子过来。第一队是留守的那支，顾城掌着。队长把册子搁下。
这第一队，是苏夜留下的。动员兵三班，防空兵一队，坦克两辆，另有矿场看护班。这两个月，他们守着北边，一步没挪。
副校长。他，信标那头，还没信。
顾城抬眼。
第几了。
头一回有信，是他们进去第三。队长，再往后，就没有了。
顾城把册子接过来看。副本信标传回的签到，最后一条，停在第三。之后，一片空白。
他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
一本，城里两个月。一本，副本里三。
这两个数，搁在一处，对不上。
队长也凑过来看。他看了半晌，声问：
是不是，信标坏了。
坏不了。顾城，临走前，夏璃校过三回。
那怎么，就停在第三。
顾城没答。他把册子翻回去，又翻回来。
按苏夜走前的话，那门一进去，里头的信，就传不出来了。信标能传回的，只有进门前三的签到。第三条之后，不是它坏了，是它够不着了。
这么算，信标的错，不在信标。
在门里那道断。
队长没再问。他徒一边，站着。
顾城把两本册子，又看了一遍。他不信一件事能差这么大。可两个月的日子，一笔一笔，都在那儿。
顾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他去了城防。
顾城走得慢，一步一步都稳。城里的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沿街的铺子开了半扇门，有人在里头扫地。日子照过，只是北边那道门，像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城防在城中，离北门不算近。顾城走得慢。这两个月，他脚上的旧伤，犯过两回。走急了，那条腿就沉。
陆剑离在屋里，正看城防图。见顾城进来，他把图卷起，搁在案角。
来了。陆剑离。
顾城把两本册子搁在他桌上。
你看看。
陆剑离翻。先看军驿簿，两个月的日子。再看信标册，停在第三。
他把两本册子，一页一页对着看。军驿簿上，日子一笔一笔，满当当。信标册上，就三笔，后头全是空的。
他翻得慢。翻完，合上。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
他们进去不到一周。陆剑离开口，声音沉，城里已经两个月了。
顾城没接。
先前不是这么算的。陆剑离，头些，我核过一回。里头一，外头三，对得上。过一阵再核，一顶四。这一回，我按着簿子从头数了一遍，数出来的日子，比先前那些加起来还多。
越往后，翻得越快。顾城。
这数不是按一个倍数翻的。陆剑离，是越往后，蹿得越猛。
顾城看着那两本册子。
像是那地方，自身在乱。陆剑离，时辰搁在它那里，不老实。
屋里静了一瞬。
陆剑离把册子推回去。
秦望岳临走前留了份布防案。他，那上头，他算过里头外头对时辰的账。他那时候算的，还是一三。
顾城记得那份案。上头有一栏，专写时辰。秦望岳的字，，密，一行一行，都算到了。那时他写，像是在写一份能传下去的稿。
这会儿，他那份账，也过时了。顾城。
陆剑离点头。
顾城把那句过时了，在心里过了一遍。
秦望岳是全城最会算漳人。他算的账，几就变了卦。那苏夜他们在里头，到底待了多久，外头又要等多久，谁也不清。
顾城把这话，跟军驿簿上的日子，又对了一遍。日子是真的。这数，也是真的。
要不。陆剑离顿了一下，派个探子，到门口看看。
门开在裂隙脚下。顾城，人一靠近，那地方就认。派去的人，回不来。
陆剑离没再这个话。
顾城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城防图上。图上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墙，他都熟。那张图，是苏夜带人走之前，改过的。
顾城坐了半晌。
等那门再开。他，第一个出来的，是什么人，什么样子，都得先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都校顾城，就是得记。里头过了几，外头过了几，一笔一笔记。往后要是再有人进去，这笔账，就是他们的路标。
陆剑离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个人都不再那道门。可那道门，就在城的正北。开在那儿，一不关，心里一就搁着。
这两个月，城防的哨，顾城亲自排。北门那一班，加了一哨。他不为什么，底下的人也都不问。
军部那边，也有人来问。顾城把册子递过去。来的那几个，翻了翻，都愣了一瞬。
有人问了句，怎么会差这么多。
没人答得上来。
来的人里，有个年长的，把册子翻到那三笔签到上，看了又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什么，把册子还了回来。
人还在里头么。来人里头，有个年轻的，低声问。
这话问出来，屋里没人接。苏夜走的时候，过要回来。这两个月，城里没人敢把这句话忘了。
顾城没答这句话。他把册子收回来，搁在案上。
那道门，苏夜进去的时候，过的。里头断连，信标传不回来。第三那条签到，是最后一条。之后，不是没信，是信到不了。
门外的人，只能等。
等里头的动静，等信标的动静，等那扇门，什么时候再开。
顾城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下。他这辈子，等过的日子不少。可这一回，等得没底。
等里的人，是苏夜，是顾雪，是跟着进门的二十五口。这些人，他一个都没忘。
顾城把两本册子收起来，合上登记簿。他起身，走到窗前，看北边。
窗外，北边的，压着一层灰。那道门，就开在那层灰底下。
北门城楼上那面旗，这会儿正飘着。旗朝北，猎猎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
城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这两个月，北边没起过大事。兽潮没来，教团也没明着动。太静了。静得顾城心里，反倒不踏实。
怀里那半张药方，硌着他胸口。他没去摸。他知道，药方上那几个字，顾雪写得急，边上还画了个记号，是给他留的。
他没话。
陆剑离在案后坐着，看着他。
他看见，顾城握簿子的那只手，手指比平时，收得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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