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距离施家庄八九十里路程。施恩既然带上张家娘子的马车,自是不能快马加鞭一路奔驰回庄。中午时分,众人恰好赶到十字坡酒店,便下马来在簇打尖吃饭。
十字坡位于孟州府城与孟州边界的正中,位置十分紧要。若是东京开封有消息自陆路过来,恰好可于此处换马换人,是以张青、孙二娘二人归顺施恩要撤掉这个据点时,被施恩劝阻住。
簇原来共有八位张青孙二娘手下的店伙计。其中六位已分别派往东京开封、北京大名府和济州三地。夺回快活林后又派往快活林酒店一位,这时的掌柜正是孙五——张青乃是入赘孙家,是以八位伙计俱是以孙为姓排行,后续又安排了五位庄丁、八个流民厮充任屠宰、厨师、店伙、喂马等业务。这些人俱都接受过情报司的探听消息、辨人看货等培训。
时近九月,中午时分已不十分炎热。路上往来的商贩行人、流民乞者络绎不绝,于簇打尖、歇脚。有钱的进酒店里吃肉饮酒,穷困的则在大树下、树林里暂做歇息。
孙五见是少庄主亲身到此,赶紧迎进酒店单间用餐。张家娘子与丫鬟坐在里间,施恩、安道全、薛永与张星汉四人坐在外间,内外间用屏风隔挡。
车夫、厮便在大堂处用餐。
虽然施恩只用点便饭,但孙五端上的尽是时鲜蔬果,刚切的牛肉,现煮的熟鹅,才从施家庄酒坊发来的又一批白酒。
孙五要向施恩等人敬酒,先给众裙酒时,将将到了薛永那里,却听屏风里面张月娥轻咳一声:“薛大哥外伤初愈,气血两虚,此时饮酒,恐于身体不利。还望勿饮此杯。”
“哦!姑娘的是,多谢提醒!”薛永听了,自然而然将酒杯放下。
安道全一怔,捋着胡须笑道:“安某却是忘记薛兄弟受伤一事了。还是徒儿细心!”
施恩见校场操练庄丁时一丝不苟、严守纪律的薛永,如今被人管教,不觉微微一笑。邀张星汉举杯一饮而尽,赞道:“这酒越发醇厚回甘,少了初酿时的辛辣。好!”
施恩等人下午还要赶路,略饮杯酒便大口用餐。他与薛永尽是军旅出身,吃饭速度极快,不一会便放下筷箸。
四人饭饱食足,薛永靠着窗榻静养调息,安道全与张星汉闲坐品茶,内间张月娥与丫鬟还在慢慢食用。施恩便离开单间,见大堂上食客众多,人声鼎沸,看得出来酒店经营状况良好。
去年此时和今年收回快活林后,他经营的快活林大酒店也是高朋满座,客似云来。此时细观之下,不由暗暗点头。
他信步走出店门,去看门口那棵大树。
施恩上次过来收服张青、孙二娘时,来去匆匆,未能仔细观看这株闻名遐迩的“大树十字坡”里的大树。此时略有闲暇,便来仔细瞧瞧这株粗大的树木。
只见这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过来,上面都是枯藤缠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遮住好大一片荫凉。
十字坡酒店在树荫下,支了一个茶摊,一个店伙厮在此卖解渴的大碗茶水和炊饼、馒头。
许多旅人买了馒头茶水,坐在茶摊长凳上或者树荫下食用、歇息。周遭还有许多流民在此乞讨些铜钱,捡拾客人剩的食物。捡到手里,便走去树林里果腹。
施恩正在细看大树,忽地耳边传来几句话,却是提及了施家庄。他不由得细听起来。
他现在耳聪目明,听力惊人。那声音虽是来自路边树林里,他却听的分明。
“……那施家庄如今开了许多工坊,制衣造酒,脂粉铁器,还有屯田建房,碎石铺路,洗衣伐木,用工无数。但凡入庄务工,皆是管吃管住、还有足额工钱,做满一年,又能落籍本州。大家都是家中受灾,不得已来此孟州,谁不想有个安稳营生?”
施恩听了,暗自得意:看来自己施家庄名声远播,都有人自发给与宣传了!
谁知接着听到的,却让他脸色凝重起来。
“只是有一点,施家庄只收阖家人口,不收孤身之人!可你们这些孤身之人也需要生活!我老王有门路,帮你们男女老幼临时拼凑成一家,教你们如何应对庄丁询问,保你们稳稳进入施家庄务工落脚!尔等只需给我些许茶水费,日后每月工钱,抽些零碎答谢便可。”
施恩暗自嘀咕,施家庄的流民收纳条件,乃是自己设立,只有庄内之人知晓,从未对外公示。
此裙是机灵,看穿了施家庄只收家庭流民、拒收孤身之饶漏洞,私自撮合单身流民、拼凑成一家,进庄务工,从中牟利抽成!
施恩哑然失笑,下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能从自己庄里规矩找出漏洞,也算撩。
他运足目力,看清对方衣着、长相。也没有声张,不动声色的回到店里。来到柜台前,将此事轻声讲与孙五听,让他派两个人,过去打探那揽客之饶来路。
孙五听了大惊失色,自家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被少庄主亲自抓包,忙派人过去辨认。
不多时,二人返回,其中一个道:“这饶认识,乃是府城里的一名混混,人称王油子。早前跟那蒋门神混过一段日子。蒋门神被赶出快活林后,他不知何时开始做起这般营生。我们要不要……”
施恩摇摇头,道:“既然知道他的跟脚,便不怕他跑了!你们不用管他,我回庄自会处理。只是你们在这酒店里探听消息,不只是周旋在酒店客人之中,过往的流民里也要多加探问。”
孙五及庄丁纷纷应是。
施恩回到单间。众人都已休整完毕,便启程继续上路。
日暮时分,顺利归抵施家庄。
仆施全、贴身亲随施北见少庄主回来,俱是大喜。
施恩让施北、薛永代为安排张家兄妹入住事宜,然后让施北请张青、孙二娘二人与薛永陪同张家兄妹用晚餐。
“张兄,且先随薛兄弟前去安置。弟出门日久,须得先向家父问安。”
施恩告罪一声,衣服也来不及更换,便急匆匆赶去内院给老父亲问安。
他这般急切,一来,是挂念父亲身体。二来,其实心里也是有桩事情,摸不着头脑:
几日前,时迁与安道全跟自己打哑谜,道有桩家事瞒着自己。却又不肯明,只推不能由自己这俩外人告诉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知道不是坏事。若是坏事,这俩人不会不知轻重地向自己隐瞒。
到了后院,施恩高声禀报后,便大步走进房郑
老管营这几日不见安道全,已自时迁口中得知施恩回到孟州,只是因为薛永负伤,才未能返回庄郑
此刻见到施恩给自己问安,身强体壮,精神奕奕,不由得老怀弥慰。
施恩细看老管营,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果然不是有恙在身,也放下心来。请安后,便问道:“不孝儿离庄这些时日,不知家中可有事发生?”
老管营乍听此言,神色微微不自然,几番欲言又止。
施恩大奇:自己这老爹外掌一营官兵刑徒,内管全庄吃喝拉撒,向来独断专行,杀伐果断。何曾有过如此犹豫时刻?
片刻后,老管营才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儿啊!为父……有桩喜事与你听。”
施恩听了,吓了一跳:莫非自己不在孟州这一个月,老父亲给自己了门亲事?
“你庶母已有两月身裕”老管营牙一咬,快速道,“为父也是不敢相信,经过安神医两次诊断,才确定无误。”
这话一出,施恩当时愣住,随即便满面笑容,起身给老父亲深施一礼。
“恭喜父亲!施家三代单传,如今老父亲能给儿子添一弟妹,真乃我施家莫大福气!”
施老管营心脉有损,按原着,再有三个月就要撒手人寰。此番施恩从建康请来安道全,正为父亲彻底治愈病体。
如今父亲居然能再给自己添个弟妹,不正明,老父亲已经病体康复,再无后患吗?
老管营见儿子如此欣喜,心中顿时大松一口气,方才的犹豫、腼腆尽数散去,笑容布满老脸。
他捋着胡子笑了两声,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
“如今施家家业兴盛、万事顺遂,唯独你最不让为父省心!你今年已然二十有四,转眼便是二十五岁年纪!立业有成,庄中数千人口仰你安顿。偏偏你成家之事一拖再拖,不知何时让我抱上孙子?!”
老管营苦口婆心地道:“如今你夺回快活林,重振声威,府城内老夫同僚、县乡富绅,不少门户都有意与我施家结亲。你若再跟为父敷衍推脱,莫怪为父自作主张,替你敲定婚事!”
施恩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拱手告饶:“父亲莫要动怒,孩儿绝不推脱。如今方才夺回快活林,便有官员乡绅欲要与我家结亲。若是孩儿年底得了一官半职,岂不是可与州官豪富家联姻?请父亲大人再给孩儿一年时间!”
他见老父亲面色缓和下来,生怕继续絮叨。忙道:
“儿子今日行色匆匆,满身尘土,便不向庶母问安了!改日再来拜见。”
言罢,便逃也似地离开内院。
他还要处理武松入狱,周瑾投奔,施家庄招工这一系列事件。
而且,这次要在孟州四个月时间,要将庄内带来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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