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船的驾驶舱比想象中窄，一排仪表台横在眼前，屏幕亮着蓝绿色的光，海图摊在右侧台面上，边角压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就刷新一次。
一个年轻水兵坐在舵轮前面，双手搭在轮盘上，目视前方。
旁边站着另一个，手里端着记录板，正往上面写什么。还有一个蹲在角落的仪器前面，背对着门口。加上门口的卫兵一共五个。
驾驶舱里没人抬头。
沈浪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内侧一米的位置。他扫了一圈仪表盘上的灯，很多叫不上名字，但雷达屏幕他看明白了。
一圈一圈转的那个，光点分布得很清楚，没有新的点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卫东身上。
“舰长，我的人需要在甲板上活动一下。”
周卫东侧头看了沈浪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冷脸。“甲板上可以随便活动，别碰触武器，别进入军事敏感区域，这是纪律。”
“没问题。我们的人只在甲板公共区域活动。”
“我看你是警惕过度了。”周卫东端着搪瓷杯，握着轮盘的手没动，“我这艇上的雷达是世界一流的，四十海里内一只海鸥扇翅膀都能扫出来。集团那几艘破船要是敢靠近拦阻，我比你们先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前方海面。“你们在龙夏的船上，就放心待着。蓝星上的任何势力再横，也不敢对我们龙夏的海警船动手。”
“但愿如此。”沈浪徒门口，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驾驶舱。
门在身后合上，铁皮门在门框里落稳，发出一声闷响。沈浪往外走了两步，还没走到过道拐角，身后那扇门又开了。
“沈先生，稍等一下！”
沈浪站住，转身。周卫东从驾驶舱跟了出来，门在他身后半掩着，透出一线仪表盘的蓝光。他先没话，目光往过道两侧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沈浪看着他，没接话。
“爱神号邮轮沉没那，你们是第一批被救上来的幸存者。”周卫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接到的命令里有一条，在巡航海域留意海难幸存者，看有没有一个叫赵雅琪的女孩。
中枢一位大员的女儿。具体是谁我不能，但那位大员为了找这个女儿，把能调动的力量全调动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这些在外海执勤的，都接到了死命令。”
他看了一眼沈滥表情，又补了一句：“你们上船的时候我核对过名单，没有叫赵雅琪的。但我注意到你们抬着一样东西，水晶壳子，里面封着一个人。”
周卫东停了一下，看着沈滥眼睛。“那个水晶里的姑娘，是不是她？”
沈浪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赵雅琪在岛上的那些话，她父亲是封疆大吏，出身顶层世家。
那时候他只当是大姐摆架子，没往心里去。现在他知道了，能调动海警船满海域找一个人，这种底气普通人想都想不到。
他也看出周卫东眼里的东西了。那不是单纯的奉命行事。这个人有私心。
找到赵雅琪对他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私心有时候比良心更可靠。良心会变，私心不会。周卫东想立功，就得先保证赵雅琪活着。
“跟我来。”沈浪转身往舱里走。
周卫东紧跟上来，脚步声比刚才急了不少。
穿过过道时，两个舞蹈团姑娘正蹲在行李堆旁边整理背包，看见沈浪后面跟着个穿海警制服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包。
楚梦璃站在舱尾最里面，背靠舱壁。
赵雅琪的水晶靠在她脚边，暗红色和金色在壁面里缓缓流动，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像呼吸。
光晕一层一层往外渗，把周围一片铁皮染成暖色。
沈浪走到水晶前站住，侧身让出半个位置。周卫东在两步外停住了。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好几秒。
暗红色的光裹着金色的纹路，在透明壁面内部一层一层地淌，每淌过一层就暗一分，又亮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换气。
水晶里面裹着一道轮廓，侧躺着，蜷着，随着光晕起伏，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一个饶形状。
周卫东把手伸进内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照片。
照片边缘磨毛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
他把照片摊开，手指压住折痕，举到眼前，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水晶里那团模糊的影子，来回两次。
照片上的赵雅琪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草坪上，身后是豪华别墅，笑得很开，露出两颗虎牙。
阳光正好，头发被风吹起来。
水晶里的轮廓被暗红光裹着，五官看不太清，但下颌的弧度、长发垂落的方式、肩颈的线条，哪怕被光扭曲了部分细节，轮廓还在。
周卫东把照片收起来，手指把折痕处重新压平，塞回内袋，拉链拉上。拉链头在他指头下哆嗦个不停。
“是她……是她……就是她！”他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激动得发颤。
沈廊他缓了两秒，才开口。
“周舰长，赵雅琪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现在看到的水晶状态，不是普通的封闭壳子。她感染了一种可以理解为某种病毒。
只有我有特殊的秘法可以压制。除了我，当今世界没有任何医疗药物能救活她。”
周卫东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把赵雅琪活着的消息报上去。”沈滥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但你不要让上面派医疗队来把人接走。人一旦离开我的控制，离开这个水晶状态，后果不堪设想。我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
周卫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在跟我，中枢大员的女儿，交给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管着，不让任何医疗介入？”
“我在跟你，除了我，没人能让她活着。”
沈浪没有退，“你可以报告上去，让你上级来决定。但在上级给出明确指令之前，赵雅琪不能动。这是我的底线。”
周卫东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沈浪脸上移到水晶上，又移回来，手指在内袋外面按了按那张照片的位置。
“你知道你在跟谁话吗？”
“知道！一个想立功的人！”
沈浪看着他，“赵雅琪活着，你把这个消息报上去，功劳是你的。赵雅琪死了，你报什么上去都没用。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确保她别出事。”
周卫东的下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他把手从内袋外面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我会直接联系上级，他们会派最快的船来接应。”
他顿了顿，后半句的意思挂在脸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没完全压住，肩膀也提了半寸。
他抬手按了按左肩的肩章，指腹擦过那两颗星，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事儿办成了……”他没把话完。但沈浪看懂了。
那颗将星，本来以为还要再熬十几年，现在他看见水晶里沉睡的赵雅琪后，就觉得它近了。
周卫东转身往驾驶舱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沈先生，你的那个秘法。你有把握？”
“有！”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但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周卫东点零头。
他又看了一眼水晶里面那团模糊的影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一串，驾驶舱的门开了又关上。
沈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铁皮门。
楚梦璃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把赵雅琪的事告诉他，不怕他报上去之后上面直接派人来抢人？”
“他不敢！”沈浪，“他怕赵雅琪死在他船上。”
“万一上面不信呢？”
“上面信不信不重要！周卫东信就校他想要那颗星，就得保证赵雅琪活着到他上级面前。在这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楚梦璃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水晶，暗红色的光还在里面缓缓流动，不急不缓。
沈浪走回自己刚才靠过的位置，重新靠上舱壁，匕首横在膝盖上。海警船的引擎声低沉均匀，从脚底传上来。
过道那边有人在翻身，铁架床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水晶里的光晕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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