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右手在空中虚握一瞬,五指慢慢收拢,掌心里多了一把尺子。
半尺来长,三指宽,通体乌沉,边缘磨得圆润发亮。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尺,街上铁匠铺里二十文钱能打一把的那种。但在那把尺子出现的瞬间,归墟周身的光纹明显顿了一拍。
萧珩把铁尺横在身前,文明之力从掌心灌进去,尺身两头发出一道暗青的光,中间那段依旧乌沉沉的。青光从尺尖往外延伸了一截,凝成三尺来长的剑锋,不实,但足够锋利。他把尺子转了个角度,剑锋斜指地面。
归墟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把尺子让他不舒服。整把尺子从形制到气机,都透着一股让他本能排斥的东西。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边缘笔直,两头齐平。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该多长就多长,该多直就多直,连磨出来的圆角都透着一股就该是这样的规矩劲儿。
他讨厌规矩。
萧珩没给他多想的时间。铁尺前指,剑锋贴地疾走,他整个人压低重心冲了出去。归墟右手探出,掌心暗金光膜张开,照例迎向剑尖。但这一次剑锋撞上光膜的时候,归墟的手心传来细微的阻滞感,像掌心的光膜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住了,流转不畅。
剑尖刺入光膜半寸,归墟竟然觉得那半寸深得超出了预期。
他抽手,侧身,左掌拍向萧珩手腕。萧珩铁尺一横,尺身平着迎上归墟的掌,拍击声沉闷,尺身不弯不颤,把归墟的力道卸了个干干净净。萧珩借这一拍旋转半圈,铁尺顺势横斩腰肋,归墟退了一步,暗金护体光膜在尺锋划过的地方裂了一道缝。
归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暗金流光试图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数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裂口里,不让它长好。那道缝隙里残留着暗青光泽,方方正正地卡在暗金流光的流转路径上,像一颗钉子楔进了齿轮之间。
归墟的竖瞳缩了一圈。他抬手,把那一缕青焰从裂缝里逼出来,暗金光膜重新合拢。但他看萧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蚂蚁,而是看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这尺子...”归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太舒服的停顿,“哪来的?”
萧珩没答。他右脚前踏,铁尺平举,青焰从尺身中段往两头同时涌,在尺尖处炸开一朵碗口大的青焰花,花瓣由密密麻麻的细阵纹构成,每片花瓣的边都是直的,每道纹路都走得规规矩矩。他把铁尺往前一送,青焰花脱尺而出,在空中分裂成七朵焰花,排成一个匀称的六角形,正中一朵悬在中央,七朵花同时向归墟罩去。
归墟挥手拍出一掌,暗金流光涌出,要把七朵焰花一并扫灭。流光撞上第一朵焰花时,焰花炸开,青焰碎片飞溅,但在炸开的瞬间,归墟看清了那些碎片——每一片碎片的形状都差不多,大均匀,边角分明,飞散的方向也有规律,该往哪散就往哪散,丝毫不乱。
归墟的掌力被碎片缠住,暗金流光裹挟着碎片往回卷,碎片却在流光内部重新聚拢,拼成一面巴掌大的盾,盾面朝归墟,其余六朵焰花从六个方向同时撞上来,炸成六面同样大的盾,七面盾合拢,把归墟掌心的流光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归墟收回右手。封在里面的暗金流光被他强行震碎,七面盾也跟着碎成光尘。但他的右手掌心被震得发麻,那股规矩的感觉又从掌心钻进了他的感知里——方方正正,有条有理,每一块碎片都嵌在它该嵌的位置上,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缺。
他觉得牙酸。
萧珩没有停。铁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尺尖的青焰跟着画弧,弧线落地变成一道半圆的阵纹,阵纹圈住归墟左前方三尺见方的一块地面。归墟踩进圈里,脚下阵纹亮起,六道青焰细柱从地下钻出来,把归墟的左腿锁在原地。归墟抬脚要挣,六道细柱同时向内收紧,每根柱子上的阵纹都是直的,横平竖直,卡在他腿甲缝隙里,不偏不遥
归墟皱了皱眉。他掌中暗金光球砸下去,把六道细柱连同地面阵纹一并轰碎,但这一轰,他的身形往左偏了半尺。
萧珩等的就是这半尺。铁尺从他左手换到右手,青焰暴涨三尺,一剑直刺归墟偏斜后露出来的右肋空档。
归墟右掌回防,速度极快,但尺剑在半路变了——尖端忽然横过来,像用尺子丈量距离一样,在归墟掌缘外侧三寸处定住,青焰从尺尖两侧同时喷出,一道向上斜撩归墟手腕,一道向下切归墟臂。两道青焰的夹角刚好是九十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把归墟右臂的活动范围框死在直角之内。
归墟抽臂后撤,萧珩的尺子跟着推进,尺尖始终卡在归墟手臂外侧三寸,青焰夹角纹丝不动。归墟往左闪,尺子跟左;往右闪,尺子跟右。萧珩整个人就像一把圆规,归墟的手臂是圆心,铁尺是半径,三尺之内,他画出来的圈永远比归墟快半步。
归墟索性不闪了,右手攥拳硬砸铁尺。拳面暗金光膜凝厚,砸在尺身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萧珩手腕一沉,尺子被砸得向下弯了几分,但没断。归墟第二拳紧跟着砸下来,萧珩这次不硬接了,铁尺往侧一拨,把归墟的拳力引偏,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张开,青焰在掌心凝出一道巴掌大的阵盘,阵盘表面的阵纹是标准的九宫格,每一格都填得整整齐齐。
阵盘拍在归墟右臂。九宫格同时亮起,暗青光芒从每一格里涌出来,把归墟右臂的暗金护体光膜分割成九块。归墟右臂的甲胄缝隙恰好也是九条,阵盘的九宫格一对一对上,青焰从每一条缝隙往里钻。归墟右臂一抖,光膜碎了一层,他把阵盘震开,但右臂上多了九道细如发丝的青色灼痕,整整齐齐地排着,间距一模一样。
归墟低头看着九道灼痕。双瞳中露出近乎生理性的排斥——那九道痕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他难受。
暗金流光涌上去,要把灼痕抹平,但抹掉一道,旁边那道还留着;抹掉两道,第三道又冒出来。萧珩的尺子又到了,这次是横着拍过来的,尺面平得像镜,归墟抬掌一挡,尺面撞上掌心的光膜,把归墟掌心的暗金流光拍得往里一凹。
凹下去的那个坑是方的。
归墟把萧珩震退,自己也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方方正正的凹坑,暗金流光涌进去填了半才填平。他抬起头,眼中最初那点好奇已经全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厌恶。
“这把尺子,”归墟又了一遍,声音压得比方才低,“我不喜欢。”
萧珩把铁尺往肩上一搁,尺尖的青焰还在烧着,方方正正的一截。
“不喜欢就对了。”他,“寸尺有度,专量不守规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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