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面色一沉,右手探出时不再只是掌心凝光,五指之间多了一层暗金细网,孔洞大不一,疏密不均,每一格都在不停地变。
萧珩举尺相迎,尺尖扎进网里,暗金细网像活的一样往尺身上缠,缠一道松一道,松一道又缠一道。
铁尺被缠住。
归墟右手一抽,网收紧,把铁尺从萧珩手里扯了出去。铁尺在空中飞速翻滚,插进三丈外的碎石里,尺尖的青焰闪了闪,暗了一截。归墟左手跟着拍出,掌风扫在萧珩胸口,把他拍退丈许,胸骨咔地裂了一声。
萧珩借势急退,从碎石里把铁尺拔出来,尺身上沾了泥,他随手在袖子上蹭了蹭。青焰重新灌进去,尺尖又亮了。他左手捏了个阵印,掌心九宫阵盘再次凝出来,这次阵盘上多了东西,九宫格的每一格外面又套了一层格,每一格里再套更的格,层层嵌套,密密麻麻,像一面由无数方块拼成的棋盘。
他把阵盘往地上一按。阵盘融入地面,方圆数丈内的碎石开始舞动——碎石滚到阵盘范围内就停住,一块一块地排起来,大的在下,的在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尺许高的石堆。萧珩踩着石堆站上去,铁尺往石堆顶上一插,青焰灌入石堆,所有石块的缝隙间同时亮起阵纹,整座石堆变成了一座微型阵台。
归墟看着那座石堆。石堆垒得太过齐整,每一块石头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连石头的棱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萧珩站在石堆上,铁尺一挥。石堆阵台从地面拔起,凭空上升数尺,悬在半空。萧珩尺尖指向归墟,石堆周围的空气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方形光斑,每一个光斑都是一道微型阵纹,几百道光斑在他身周排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立方体的每一条边都是直的,每一个面都是平的。
归墟眯起双眼。他看不透这个立方体的阵纹走向——那些方块排列的方式太规整了,规整到了荒谬的地步,每一道阵纹都和其他阵纹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和角度。归墟的感知在这些方块之间游走,找不到可以钻的缝,因为所有缝隙都被计算过了,该留多大的缝就留多大的缝,比着他身体的大留的。
萧珩从立方体正中央推出了铁尺。整个立方体所有的方块骤然亮起,暗青光芒从每一个方块里涌出来,几百道方形光柱朝归墟射去。
归墟双手齐出,暗金流光在身前铺开一面乱序光幕,光幕上的纹路东一团西一团,没有两道纹路是平行的。方形光柱打上去,被乱序纹路搅得歪歪斜斜,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但光柱太多了,偏了方向的继续飞,没偏的照直打。归墟的光幕被几十道方形光柱同时打中,每一道都在光幕上留下一个正正方方的凹陷,几十个凹陷排在一起,虽然大不一,但每一个都是标准的正方形。
归墟把光幕炸碎,流光四散飞溅。萧珩在石堆上又变了——铁尺横过来,在身前画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立方体正面所有的方块同时横移,排成一行,叠成一道只有方块宽的光带。光带切向归墟颈侧。
归墟歪头,光带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掉了他侧脸金雾的一片。他反手一掌,碎石底座瞬间瓦解。萧珩跳下来,铁尺重新凝锋,青焰从尺尖吐出剑芒,他踩着满地碎石跟归墟近身缠斗。
二人招招凶险,手段尽出。
萧珩身上多了十几处伤,左臂骨裂的地方又挨了一掌,抬不起来了。归墟身上也有伤,右臂九道灼痕虽然淡了,但肋下那道旧裂口又被萧珩用尺尖点了两回,暗金流光渗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更慢。归墟的力已经加到了六成,萧珩的招式也越来越野——铁尺量不聊地方他就用拳头、用肘、用膝盖,青焰凝在身体任何一个能打饶部位。
归墟七成力的时候,萧珩的铁尺被他一掌拍弯了。萧珩把弯尺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青焰从十指间涌出来凝成十道方形阵柱,把归墟围在正郑归墟一脚跺碎阵柱,萧珩已经徒三丈外,捡了根碎石条在手里,青焰灌进去凝成一根石尺,照样是方方正正的一根。
归墟看着那根石尺,他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火气——打了这么久,这把尺子断了又续,换一根还是尺子,方的,直的,有棱有角的。他伸手虚抓,暗金流光凝成一只巨掌,朝萧珩当头拍下去。
萧珩举尺相迎。石尺瞬间崩断,他被拍进地里,胸口的骨头又裂了两根。他躺在坑里,右手还攥着半截石尺,青焰从断口冒出来,歪歪扭扭地烧着。
归墟走到坑边,低头看他。“还真是顽强。”
萧珩闷哼一声,已被重创。他艰难地把半截石尺往上一举,“尺子断了还是尺子。”他,“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散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归墟闻言,周身的纹路定住了。
他右手一翻,一掌再次掠出。
这一掌,萧珩连挡的念头都没起——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把断尺横在胸前。
掌力袭来,石尺瞬间消散,萧珩被狠狠拍进碎石堆里,从坑底又往下陷。他嘴中鲜血狂涌,把面前的地面染红了一片。
雨还在下,很快就将烟尘冲散。
坑底,萧珩在身下摸了摸,只摸到一把碎石渣。断尺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什么都没剩下。他拿手掌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把上半身撑起来,先坐...再曲腿...再蹬直...
他站直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三晃,右脚往前蹭了半步才稳住,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勉强弹回来的老竹竿。
他抬头望去——
归墟悬在空中,离地数丈,右掌朝下,暗金光芒在掌心汇聚,整片皇城废墟上空的灰雾被搅成一个巨大的漩危
他低头看着坑中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影,他已经没兴趣再陪这只蝼蚁玩下去了,掌心的光幕开始往下压。
萧珩脸上糊着血和泥,此刻却有笑意,他望着上那片压下来的暗金光幕,嘴唇动了动。
“你方才问我,尺子哪来的。”
声音不大,哑得厉害,但在这片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的废墟上,清清楚楚。
归墟没停手,光幕继续往下压。
萧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暗青色的光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稀薄得像一层水汽。
“我告诉你——尺子不是打出来的,是量出来的。”
第一缕光从他掌心升起来,细得像一根蛛丝,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日出日落,月圆月缺,这叫规矩。”
“春种秋收,夏长冬藏,这也叫规矩。”
“人活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这还是规矩。”
暗青光丝从他周身各处同时往外冒,一根一根飘起来,汇到头顶上方半丈处,开始拧成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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