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御前真正拿到出城的通行文书时，京都已经落了雪。
此前一封国书在殿上转了许多圈，沿途的庄官又各添一道盘问。西军没有乘机越过约定的驻线，反而把临时营棚修成了过冬的模样。岁月在来回的脚程里翻过一页，建永元年的寒气顺着淀川扑进帐门。
林昊站在灶边烤手，听见女使入营，先问的是护送者有没有冻伤。
“都还能走。”药丸兼通答，“有个京都来的随从，嫌热汤碗太粗。”
“那就让他捧自己的碗。”
他完走出去，看见一名披灰色行衣的女子立在雪地里。她没有在门前停轿等迎接，鞋缘沾着泥，手里护着一只用油布裹好的窄匣。两名随从在后，一名持笛的老乐工落得更远，正搓着冻红的指头。
女子抬眼时，林昊先看见她眼角细浅的纹路。
那不是传里永远停在芳华之年的画像。眼前的人经过漫长岁月，仍站得很直，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停在营门左右的哨兵身上。
“京都来的静。奉准传话，不替殿上诸公作主。”
“林昊。”他侧身让路，“进来暖和再谈。”
一个随从想替她补上名号，静抬手止住。那动作很，林昊却注意到，老乐工立即停步，随从反而迟了一拍。
他懂了：一个是惯常相伴的人，另一个是临时派来盯话的人。
帐内没有摆酒，只有几只热汤碗。河野潮刚从渡口回来，解着湿披风；板额的弓靠在手边；谢明珠低头拨走桌边一串不肯平的铜钱。姬之前坐在靠后的位置，见到静，微微颔首，未在众人面前叙旧。
静没有立即取出公文。
“来时见伤兵住在风口外。若不妨碍，我想给他们舞一曲。”
随从愣了一下：“夫人，今日是来——”
“传话之前，人也要喘气。”
林昊看向医者，得到允许，才让人搬开灶旁的杂物。伤兵不必挪动，旁人不得堵住送药的路，更不能把不能下床的人抬来凑热闹。
白衣从行囊里展开时，雪光仿佛落进了帐内。
静换上舞衣，戴好乌帽，腰间那柄作为装束的短刀也交给门边护卫看过。不是拿她当犯人，是京都随从同样没有带刀入帐。老乐工吹响笛子，她举扇，袖口轻轻一振。
林昊不懂舞。
可他懂站稳一个身体有多难。
她脚下是临时拼的木板，接缝宽窄不一。一回旋身，足尖恰好避过翘起的木角，肩颈却没有露出调整的痕迹。那不是神异，而是多年苦练之后，把吃力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系统在视野边缘微微一亮。
【精细动作样本已观察。】
【观察不等于掌握；当前未获得新的强化。】
林昊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这东西如今连他偷懒的念头也堵得很熟练。
笛声抬高，帐外却突然响了一短两长的木梆。
药丸兼通起身，板额按住弓，河野潮已经走到门边。看舞的兵卒没有一窝蜂冲出去，值守的人离开，其余人往里让出通道。
静的扇子没有停。
只是她转身时，看了一眼林昊。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为了使者的面子喝令众人坐下。那是渡口来车的警示，不是敌袭；但雪道路狭窄，仍要有人核验。
片刻后，外头传来车轴断裂的喊声。
河野潮骂了一句，叫人取绳。林昊走出帐，正看见装炭的车陷在斜坡边，半边车轮悬空，两个士兵死命拽着辕杆。
他伸手扣住车沿，脚跟踩进积雪下的泥土。
力气涌入肩背，车身止住下坠，却并没有自己飞回来。右掌旧伤扯得一疼，林昊低喝：“先卸上头三筐！别站在轮下！”
绳索绕过木桩，六个人一齐拉，车才歪歪斜斜退上平地。
等他回帐，舞已近尾声。
静最后一步落得极轻。没有向总领伏低献媚，也没有拿伤兵的喝彩延长曲子。她合扇，向不能起身的人行礼，接过乐工递来的行衣。
一个腿上裹着布的年轻兵卒红着脸问，这是不是京都贵人才能看的舞。
“肯认真看的，便看得。”她答。
席间终于有人笑出声。
等旁人散开，静才对林昊：“你们的警号能越过主将的宴席。海上的将领敢当着客饶面骂车夫，弓手起身时，也不必先看总领的眼色。”
“车不是车夫弄坏的，她骂的是自己人没检查车轴。”林昊道。
静点头：“所以她敢骂。”
她又看向伤兵帐：“那边有两个老卒，一直不看舞，只看进门的人。是担心丢掉差事，还是有人欠着他们的抚恤？”
林昊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叫来负责安置的军吏。问过才知道，两人原属临时并入的船队，伤后还能做轻活，但原船主不肯承认旧约，新的名册又迟迟没转好。他们怕使者看见自己，就被当作无用之人送走。
“今把两边当事人叫来问，不要为了让我好看，随便补个印。”林昊。
静没有赞他爱民，只把这一句记住。
她看见的不是一支毫无漏洞的军队，而是一张还允许外人指出破口的网。
谢明珠端着凉聊汤走近：“一支舞，就看出这么多？”
“舞的人要知道谁在听，谁在等赏，谁随时想走。”静收起扇子，“有些宴席，错看一眼，比踩错一步更难收场。”
姬之前闻言，终于抬起眼睛。她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帐内没人追问那一眼里究竟有多少京都往事。
林昊把热过的汤推给静：“那么，你看我呢？”
“你力气很大，也肯听别人话。”
她顿了顿。
“可这些，我从前都见过。”
帐外细雪无声，林昊听见这句话，忽然知道她来此真正想问什么。
静从窄匣里取出文书，却没有展开。
“谈朝廷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饶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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