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推进的命令到达前锋时，离下一处可控渡口只剩半日路。
领队武士把信看了两遍，先问是不是补给出了差错。随军粮官打开封好的副令，粮没有断，船也没有坏，只是总领要求沿既定界线停下，不再自行夺渡。
渡口那边的守卒已经搬来柴草，准备一见西军便点燃烽火。
他们等到日落，烟仍没有升起。
林昊的命令不只写给前锋。重船保持摄津外泊，少数采购人员按约上岸，弓手不得借换岗越过界牌。若有港口拒绝交易，先换下一处补给点，不许将“不卖米”解释成已经与西国开战。
药丸反对得最直接：“兵锋到了，却先停步，京都会以为我们只敢在海上喊话。”
“也可能以为我们在等暗兵。”板额，“所以得让他们看见停在哪里，准备谈什么。”
她并不主张撤掉所有戒备。斥候照常察路，救援船照常巡岸，只把进攻的准备与开战的决定分开。一个不受约束的前锋，半日内就能替全军作出无法收回的选择。
林昊将国书草稿推到众人面前。
秦清澜原本写了许多合礼的谦词，他删掉其中一句“仰承处分”，留下对京都礼仪的尊重，却不把九州百姓交粮的权利一并放进去。
“我愿依礼来谈，不等于谁给我一个官名，就能叫港口替他出兵。”
国书正文列了三件急事：往来商旅不因两方争执遭扣押；西军采购与泊船有界，不向沿路民户强派；朝廷、西国与愿意到场的关东来使，在约定地点公开明各自要求，议后留下可供核对的文字。
没有哪一条写着先交出一名女子，也没有哪一条要求先认林昊为王。
明珠补上会谈期间的费用承担。谁带多少随从，谁负责宿地与粮，不能等使者到了才让附近村庄补一个看不见底的“接待费”。她还要求院方回信写清护送的责任，不接受一句沿途自有安排。
姬之前则将草稿中的两个模糊称谓改掉。
“这里若只写关东有司，来的人会自己只是代问，任何条件都不能负责。请他们明凭谁的授权，能谈到哪一步。”
她没有替义时预测一个答复，只把谈判桌上最容易被留下的空处标了出来。
千鹤看完，问林昊是否愿将同一份正文交给沿路港口。
“公开了，你便不能到了京都又另一套。”
“所以公开。”
林昊落笔时，救援船上磨破的指根仍有些疼。系统能让伤口愈合得更快，却不能替他握稳一个会在半年后被人翻出来追问的承诺。
【当前身体状态：可恢复性劳损。】
【提醒：未触发新的强化阶段。】
他将光幕关去，让军医把绷带重新缠紧。
国书一式数份，送院方的封好，留在议事处的注明抄录者，其余分交有关港口。公开的是会谈条件，不是兵力与补给底数。明珠亲自查过每张附纸，免得书吏把军需簿也夹进去。
出发前，林昊还召见两名使者，要他们各自复述不能当场答应的事。封号、征兵和交人，均须带回书面要求；若对方只肯口述，便请第三人在场见证。使者不必为了显得受重视而留到最后一杯酒，更不必怕空手回来丢脸。两人听完，将原本打算自备的厚礼减去一半，留下正式往来所需的物件。林昊亲自看过清单，不让送一封会谈书先变成向京都买一个答复。
送书的队伍没有带满一条街的铁甲。两名正使、必要的护卫、一名识路向导，行到界外便按事先通报的方式交接。前锋负责看着他们平安离开，不负责替使者把拒绝会谈的人抓来。
京中得到国书后，争论比看到帆影时还热闹。
有人认为林昊用公开文字逼朝廷表态，有人认为这正是收服西国的机会。愿意许他官职的人，并不愿在纸上承认民户不可任意征用；喊着讨伐的人，也暂时拿不出能驱散水师的粮船。
后鸟羽院没有立即给最终答复，只命人问清会谈地点、随行人数与入京礼数。那些准备在私下交换的条件，仍藏在不同使者各自携带的口信里。
而国书的另一份抄本，沿着女房与寺院之间并不起眼的来往，送进了一间临院屋。
屋里灯火很低。
静御前将纸压在几上，先读停军界线，再读随从数目，最后才看署名。窗外有人练歌，唱到高处时气息断了一截，她的手指下意识轻敲两拍，替那段呼吸留出余地。
送纸的人问她，西国海人是否值得一见。
静没有回答。她见过太多漂亮书状，也知道礼数齐备的人一样能将别人逼入绝路。一个男人肯不肯在尚可获胜时停下，比他写了多少仁义都更难装得长久。
“前锋真停了？”她问。
“渡口的人还守着柴，没点。”
“采粮有没有拿走村里的冬储？”
“现有的回话，按价买。也有人不肯卖，军中还没强取。”
“那就继续看，别替他把尚未做的好事写进去。”
她把国书翻回第一面，目光落在不得任意扣押商旅那一条。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的歌声怎样被带到一群掌权者面前，怎样连思念谁都仿佛要等他们准许。
屋外风吹过庭树，灯芯摇了摇。
来人，院方需要一个懂礼、懂人，也能看出军营虚实的使者。若她愿意，可以先去摄津见总领，不必替任何一方许诺。
静将抄本卷好，放进自己的文匣。
“我会去。”
“带哪一支曲子？”
她没有挑最能取悦武饶那支，只让侍从整理旅衣，等通行的回信落实再启程。歌舞能让人看向她，却不能替她问完想问的话。
京都城外，守卒终于将潮湿的柴捆搬回檐下。
那一夜，没有烽火替任何人宣布开战。
摄津船上的林昊还不知道，一位在旧时代的权力面前唱过自己心声的女人，已经决定沿这条暂时没有燃起的路，来亲眼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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