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收回手后，姬之前也将那份条目按住了。
她没有发怒，只问：“前面那些都能写，唯独关于义时，不能？”
“你要的是哪一句？”
“他若落败，不许拿一场宴席把旧事抹平。”
窗外传来换岗的梆声。药丸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句话不算苛刻，正要代林昊应下，明珠却用笔杆轻敲桌沿，让他听完。
姬之前盯着林昊：“也不许因为他肯交城，就告诉我该宽恕。”
“这一句可以。”林昊道，“没人能命令你宽恕。”
“那么他的下场呢？”
“今日不能定。”
她的手指在纸上压出一道浅痕。
林昊没有绕开她的目光：“我不答应替你报复义时，也不答应将来为了收城便替他免去所有责任。若有具体罪行，留证、问人、让双方话。不能把惩罚先写好，再为惩罚去找罪名。”
“比企死的人，等得起吗？”
“死者不能再等，所以活人更不能替他们编证据。”
屋里一瞬间冷了。连秦清澜都停笔，担心这句直话会将刚有起色的谈判彻底推倒。
姬之前却没有走。她将条目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去，只留下她亲眼见过的一件事：某名旧仆离开宅院后被谁带走，最后一次有人见他是在何日。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这能写吗？”
“能。没查清，就写没查清。”
明珠取来新的证言页，另列地点、见证者与传闻。姬之前没有再把这页夹回任职条目，而是交给负责查问的人。她看着两份纸分开，仿佛也看着自己握了许久的两根绳，终于不必拧成一根。
“这不是我答应放过他。”
“我知道。”
“若你日后违背今日的话，我会公开出来。”
林昊将印泥重新推到桌中：“把这句也留下。”
谈判这才回到可以落笔的地方。
姬之前先问由谁接受申诉。秦清澜原想写“报总领裁定”，笔还未落，她便指向林昊：“若违约的正是他呢？”众人又商议片刻，改成由不涉事的议事者受理，并保留双方原文。没有人保证他们将来必定公正，但至少不能让被指责的人独自烧掉那份指责。林昊在修改处押了印。姬之前这才把压在文书上的手移开，露出下面已经起皱的纸角。
关东文书客卿的职责定为核对旧账、来使身份和人脉关系，暂不掌兵，不独自签发征粮与拘捕文书。她的报告直接交议事者，也可附上与多数意见不同的判断。林昊不能因听了不舒服便删掉那一页。
俸粮按主记的数额给，查验开支另册，明珠派人核账。涉及消息源的姓名由两名约定保管者分存，不交给路过的队正随手翻看。若确有紧急军情，客卿须明风险与来路，不能拿保密作不履职的借口。
四名私人护卫的名额也留下了。人由姬之前从自愿者中选择，依港规验看兵器，俸给入她的明账。护卫只护人，不得私设牢房或替她抓捕旧敌，遇案照常受查。
药丸读到这里，补上客卿不得借护卫向商户收钱的一句。姬之前当场同意，还要求反过来写明：军中也不得以庇护为由向她的亲友摊派钱粮。
两句话并排落纸，谁都没有吃亏，谁也没有得到一条只对自己有利的暗门。
至于婚姻、画像与家眷，林昊照她要求答应，不以其作和议筹码，不替她许婚，不将救援宣扬成收获美饶军功。她可以辞职，交清在办公物后自选去处；已知的军中布防与受保护者地址，离职后仍不得泄露。
“试任多久？”明珠问。
“先三个月。”姬之前，“期间我也看你们怎样做事。”
这一次没人反问她有什么资格考察西国。签在同一张纸上的人，本来就该能看清另一边是否履约。
秦清澜读完最后一遍，将修改处逐一指给两方确认。林昊落印，姬之前署下自己认用的称号，见证者随后签名。正副本分别封存，她自己留一份，任何修改都必须在相应副本上补记。
纸没有发光，屋顶也没有落下什么命。
系统只传来极轻的一声提示。
【可核验承诺建立。】
【关系评估：信任萌芽；尚无双修值结算。】
【精神能力强化未解锁。】
林昊看见最后一行，反而想笑。他仍得亲自读那些难懂的庄园账，仍会把相似的地名记混。雇到一个懂漳人，并不会让她几十年的本领自动长进自己脑子里。
姬之前收起文书，第一次没有从屋内最近的出口立即离开。
“你刚才不怕我带着名单走？”
“怕。”林昊答，“也怕答应了做不到，以后只能用扣人来掩饰。”
她看了他一会儿，将一页未遮姓名的旧账放到桌上。这不是全部名簿，只是此前约定试查的那件庄役争议。纸角写着三处可核验的线索，其中一处还附有她可能记错的年月。
“那就从这一页算工钱。”
明珠拿起来，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查出错了，返工不另给。”
“若是你的人抄错呢？”
“记我的账。”
门外日光照在两只并排的文匣上。林昊忽然觉得，自己得到的不是一枚能够直指镰仓的钥匙，而是一个随时会指出他错在哪里的人。这种人未必让路好走，却能让他少把悬崖认成捷径。
当晚，第一项核验就有了结果。两封求援书果然出自同一代书饶转写，笔误甚至落在同一个庄名上。此前催促林昊迅速出兵的一方，知道西国要请双方同时到场后，忽然不再着急。
药丸将暂缓支出的船粮拨回补给簿，只在客卿名下写了一句：本次未凭单方书状出兵。
翌日，东航议令送到播磨。
河野潮已经测完进入摄津的航路，海约诸港备妥分段补给。林昊获准带水师前出到约定海面，期限与停泊界线一并附在令后。
他收好印匣，望向港口升起的帆。
下一张谈判桌，不会只坐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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