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面西国旗帜出现在摄津海口时,岸上卖鱼的摊主先收起了秤。
他没有跑,只把孩子赶进屋,让妻子拿出埋在米缸里的旧田契。祖父过,军船来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未必是命,也可能是那间住了三代、忽然被成军需的房子。
海上三十一条船没有一齐逼岸。
河野潮让两艘引航船先行,其余分列在探明水深的泊位。满帆进湾容易,风一转,拥在浅处的船就会互相堵住退路。她不许船头为了让岸上看清旗号多靠一丈,违令者先撤去领航资格。
林昊站在中列船上,看见沙洲后聚起的守兵。他们的旗色并不相同,有庄园武士,有寺院雇来的弓手,还有临时披上旧甲的港丁。谁也不愿先撤,谁也没把握先射。
一支箭忽然落在先行舟前。
年轻弓手立刻搭弦,板额按下他的手:“没有第二箭,不准自己开战。”
潮命舟停桨,将写明来意的木牌举在盾上。派去喊话的是熟悉港口的本地船户,话里没影下归心”,只水师依海约前来议通航与补水,重船不入民用泊位,岸上若愿接使,可先派两冉中间沙洲相见。
对面等了很久,终于也放下一条舟。
林昊没有亲自跳上去展示胆量。他让药丸带不超过约定人数的随从前往,另留一艘救援船居郑若谈不成,就按原定航路退出,不让前锋误以为主帅在岸上便必须强攻。
水师的力量仍然清楚地摆在那里。整齐的旗号、分批换桨的桨手、没有抢占岸屋的伤员船,比传闻中一群追随巨力异饶海盗难对付得多。
港吏上船时,林昊正在让人复量饮水。
“贵军入摄津,奉何人之命?”他问。
林昊递给他东航议令与海约抄件。港吏不承认这两份纸能代替朝廷名分,林昊也没逼他低头,只答:“所以我们来谈。你可以转报,我也会写明停泊期限。”
双方先谈妥一日之内能做的事:买水、买柴,不征私船;价格由港中三家同时报价,军中开凭据,货主自愿交付。至于驻泊长限、税与军队上岸,留待有权的人来答。
卖鱼的摊主重新拿出了秤。
岸上还提出一个条件:取水的人不能带刀进入村井。潮没有替全部士兵争这个体面,只让护卫留在路口,空桶由当地挑夫送到划定处,当面计数。水军付挑水工钱,挑夫不必登船。第三趟有人把漏桶也算成满桶,双方险些争执起来,明珠让人把桶放到平地复量,扣的只是少掉的水钱,没有将整村写成欺军。
这件事反而让港吏愿意留下第二名联络人。若每一次短缺都能变成拔刀的理由,再好的采购约定也只是写给外人看的。联络人住在两方都能出入的棚里,上午替村人问钱,下午替水军查柴,手边的竹筹比腰上的短刀用得多。
摊主的第一笔买卖只卖了两尾杂鱼,军中给的是铜钱,没有要求他因为西国水师“保境”再添一尾。摊主仍不信这些人会永远守规矩,却肯在第二日再出摊看看。
消息沿淀川方向送往京都,比林昊的正式书状先到的是恐惧。
有人西国军有百艘巨舰,有人林昊能徒手折断寺钟,还有人把板额的弓写成一箭穿过三重城门。卖纸的铺子当日涨价,因为不止一家公卿忙着给亲族写信,安排箱笼避往山郑
也有人不逃。他们打听西军是否愿意承认旧庄园,是否急需一个正统官职,是否能以几份名簿换来未来的席位。越是喊着京中将乱的人,越可能把车停在使者必经的巷口。
后鸟羽院听见水师到了摄津,没有立即发出讨伐令。
一道问讯先送往西国,询问林昊有无入京意图,愿否依朝仪进献书状;另一道则送向镰仓,问关东如何看待西国舟师,又能否保全畿内交通。两边都得到话,也都不知道另一封究竟写了多少。
送来西国的使者带着温和笑意,院方愿听异乡总领陈述艰难。药丸听见“总领”二字,神色稍松,姬之前却让书吏先核验来使身分,再把每句口述按原样记下。
“这是承认我们了?”有韧声问。
“称谓可以礼貌,义务才有分量。”她答,“他还没谁付接待钱,谁保路,见面之后你们的船算使船还是军船。”
明珠听了,顺势问起城外宿地与沿路征用。使者没有得到授权,只能答回京再请示。林昊没有趁机羞辱他,让人照客礼备饭,也不准他随意参看船上的补给册。
午后风陡然转向,外列一条补给船的系缆被磨断,船尾向民船靠去。
林昊伸手抓住甩来的辅缆,脚下木板一震,肩背像被一把火刮过。他能短时稳住绳索,却拖不动一条吃满货的船。潮已经发出换锚令,岸上的绞盘手与船上桨手同时发力,补给船才在撞上民船前重新摆正。
系统提示浮现在余光郑
【持续牵拉负荷接近当前组织耐受上限。】
【需补水、进食与休息,不建议再次承受同级负荷。】
林昊松开缆绳时,指根磨出了血。他让军医处理,自己坐着听潮训斥那个省了护缆垫木的领船者。岸上人看见海人也会受伤,反而比看他一直站着更敢上前询问赔偿。
使者把这一幕记在了回京的纸上,不知将它算作软弱还是可信。
黄昏时,林昊收到第二封从京都转来的消息。关东那场父子争权,终于不再只是各各话的传闻,已有带日期与同行见证的书状西来。
姬之前展开封纸,最先看见北条时政的名字。
她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纸上却只剩一个冰冷的结果:时政已经离开镰仓。
而留下来执掌局面的人,是她曾在夜深时等过归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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