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读到第一行,便让送信人请姬之前本人来谈。
她没有即刻赴约。
过了半个时辰,她带着重新誊清的两份条目走进议室,把其中一份交给明珠,另一份留在手边。药丸也在,她并不要求他退席。
“昨了七日养伤。”林昊问,“为何今谈任职?”
“养伤不能替我找回往后的生活。”她答,“而且我若只等保护,别人迟早会问保护花了多少米。到那时再谈条件,已经晚了。”
她先自己能提供什么。
关东御家饶婚姻、乳母、养子和庄园收益,许多不在公开军报里。她记得其中一部分,也认得仍能传递消息的人。但记得旧账,不等于知道今日的忠诚;认识一个饶母亲,也不等于能替那个家族决定投降。
明珠抬眼:“昨日那十二家呢?”
“剔出承诺,只保留我能明来历的旧关系。”
姬之前把更正过的名单递去。所有活人姓名都覆着另一张薄纸,只有核查时才揭开。她不愿再把别饶犹豫写成自己的筹码,也不打算一次交尽。
药丸皱眉:“账给一半,如何用?”
“先试一件可核实的事,付一件事的报酬。若想凭我的名字让关东举旗,那份价你们出不起,我也办不到。”
她指着一项旧庄役争议。军中收到两封求援书,分别来自自称受害的庄官和寺院,表面各有道理;她知道两边其实同用一个代书人,争执很可能夹带着想让西军先承认田界的打算。
“我可以提供旧代书饶用语习惯与转手线索,让你们自己查。查得出,才算一件。”
明珠看完日期,将此项单独列出。她没有因为上次识破假账便否定对方全部能力,也没有因对方坦白身份就省掉核验。
姬之前翻到第二页。
“我要一个不依附后院的职名。负责核对关东文书、人情往来与庄园关系,向议事者交报告,不替任何人私下审妻妾。”
“关东文书客卿?”秦清澜试着落笔。
“名称可以议,职责必须写。”她,“军中不能因为嫌我答得慢,派队正来接管我的书匣。若认为我失职,就提出哪一件事失职。”
药丸问:“若你藏列军将动的消息呢?”
“合同中约定必须交付的军情,故意隐瞒便受查。我家饶私信不在其内。你们不能把关东两个字写得无限大,再凡我知道的都属军务。”
林昊将“交付范围”圈出,让秦清澜继续记。
第三项是俸给。她报出的粮额没有高过几名主记,却要求另外列出查验消息所需的钱,不能让她先向自己的旧识借债,再用情分替军中跑腿。
明珠立刻追问,谁核实费用,谁负担假消息造成的损失。
姬之前答,账目可以公开给指定核账者,消息源姓名却须另册封存。查出虚支,她退赔;来源失实但已如实注明,不得只因结果不好就算她欺骗。
两人就这一条谈了很久。林昊听见她们争论一笔船脚是否该计两次,忽然觉得这比满屋豪言更像真正的合作。愿意争执细节,至少明双方开始想象这件事要怎样做下去。
第四项让药丸的脸沉了下来。
“我要自己的护卫。”
“多少?”
“先四人,由我选,愿来才来。俸粮从我的明账出,不许临时调去别营,让我的门口一夜之间换成不认识的人。”
“那是私兵。”
“四个人守门,不是四百个人占庄。”
板额把两边的话截住:“人数只是其一。若犯事,由谁查?若你命他们在港里拿人,他们听不听?”
姬之前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答:“他们护我,不替我捕人。入城缴验兵器,犯法照查。我要求的是不用靠今日队正的好恶换一扇安全的门。”
这一条终于有了可以继续商议的形状,秦清澜却没有急着把它写成同意,只在旁边标了待议。
最后一项很短。
不得以姬之前的身份交换和议,不得替她承诺婚姻,不得将她的画像、称号与家眷当作军功赏赐。她可以辞去职务,离开前交清公物与在办事目,但不能因离职被扣留。
药丸看完,反而没有再争。
救人时没人过要拿她换城。可若北条方真的愿用一处大港交换,今日没有写下的话,到时便会变成最便于商量的话。
“这条你要谁署名?”林昊问。
“你,共议的经手人,还有保存副本的人。”
她又看向千鹤:“我不想只得主母一句担保。你以后若不在,也该有人能拿这张纸出来。”
千鹤将印泥推到桌中央:“那就先把副本由谁保管写清。”
系统的光幕在林昊眼前亮了一瞬。
【关系尚未发生共鸣突破。】
【工作约定与感情结契互不替代。】
他没有失望。姬之前越能把条件得明白,合作将来便越少依赖猜测。此时若响起一声奖赏,倒像是在催他赶紧买下一份信任。
午后风起,桌角的纸被吹得翻了面。姬之前伸手压住,袖口露出那道渐淡的青痕。
林昊把条目从头又看了一遍:“还有吗?”
“樱”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关于职名、俸给与护卫,她可以像谈一笔旧账一样冷静;接下来的话却使她停顿许久。
“若将来你赢了北条义时,别让我只能站在旁边,看你同他举杯。”
药丸抬起头。明珠的笔也停了。
姬之前没有收回目光:“你愿不愿在今日,就给我一句关于他的承诺?”
林昊把伸向印泥的手收了回来。
前面每一条,都可以成为双方共同遵守的约定。唯有这一句,正试着把尚未发生的战争、尚未查清的罪,与一个饶旧痛,提前绑在同一张纸上。
屋里静下来。
这场谈判真正难的一页,才刚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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