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关上时,右京要求把窗留着。
她不喜欢只剩一条出口的房间。
谢明珠留下两名书吏,一人在屏风旁,一人在窗下。林昊没有让护卫围住门,只把自己佩刀解下,放到身后够不着的地方。
“我曾在镰仓御所侍奉。”女人,“比企朝宗是我父亲。别人叫我姬之前。”
书吏笔尖停了一瞬,墨在纸上洇开。
林昊没有露出终于猜中的笑容。这个称号已经沿密信来过许多次,可由她自己出来,与旁人在地图上圈出名字,终究不是一回事。
“我也曾是北条义时的妻子。”
她到“曾”字时,将声音压得很清楚。
明珠问:“哪些能记入正式来客册?”
“今日所的都可另存密册。孩子的名字不要抄到外面。”
书吏换了新纸。第一张洇墨的纸没有丢掉,折起夹在末页,明更换原因。姬之前看着这个动作,眼神短暂落在那团黑墨上。她等两人都记好保密范围,才继续往下。
她起当年的婚事,没有先自己多么受宠。
义时想娶她,求了很久。源赖朝居中作主,誓纸与承诺一道送来,纸上的话郑重得仿佛可以抵挡往后每一场风雨。她当时相信,一个人肯在主君面前写下不得轻弃,总该比口头甜言更重些。
“我不是被塞进北条家的东西。”她,“那时我也作过选择。”
林昊点头,没有替她把过去改写成从未存在的幸福,也没有她看错了人。
她记得义时夜归时把沾泥的袜袋留在廊下,怕弄脏孩子睡处;也记得他听家臣起比企时,如何从会接话变成只捻着杯沿。变化起初并不惊人,后来每一次停顿都像屋里又多了一道墙。
到了建仁三年,墙外起火了。
“你们有比企谷的通告,我不再给你们添一份。”她抬眼,“我没有站在每个死者身边,也不知道每一道军令由谁先写。我能的,是那以后我的母族成了一个必须解释的罪名。”
她去问家仆是否见过一名老乳母,回答的人先看门口;她想送一包伤药,收药者问是否带北条家的许可。即使没有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再用从前的方式留在那座宅院。
“义时让你走?”明珠问。
姬之前沉默良久:“我们分开了。至于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我、弃我,还是两件事都做了一点,你该问他。”
她不愿把所有复杂处剪成一句仇话。那样的故事容易流传,也容易被另一个男人举起来,当作打向义时的旗。
林昊问:“你希望我们怎样称呼你?”
“姬之前即可。至少这是我今日亲口认下的。”
她接着起京都,自己后来与源具亲成婚,有了新的家。那不是逃亡路上一段可以略去的空白,更不是等着西国总领拯救的间隙。
“我来播磨,是要确认家人平安。不是来许诺另一段婚事。”
“我没有这样的要求。”林昊答。
“你身边的人未必都懂。”
这句话并不客气。门外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西国又得名姬,仿佛海难救上来的女人然应当成为功劳的一部分。
林昊叫来亲卫队正,当着她的面下令:来客身份只向有职责者明,任何人不得以总领名义散布婚事,不得把家眷名册当作战报传阅。犯者先停去接触密件的差事,再按实际泄露查处。
队正应声出去。姬之前没有因此放松,仍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从衣襟夹层取出一截旧绢。绢上不是北条纹,只缝着两种颜色的短线。京都接应者以此辨认她托付的衣物,若要确认亲族近况,可以沿这条已知路线传话,但不能在信上写她已加入西军。
明珠认出线结属于染坊那一支,并未当场许诺能找到每个人:“我可以核查。回信迟到,不代表出了事;有人带来你的家人,也要分别问他们愿不愿来。”
姬之前把旧绢递过去,手迟迟没有松开。
“我知道。”她最后。
系统光幕在此时浮起。
【双方身份互认完成。】
【关系阶段:相识。】
【未达到共鸣结算条件。】
林昊将它压到视野之外。她坦白一次身份,并不等于愿意把命运交到他手里,更没有让他凭空得到那份过目不忘的本领。
药丸在晚间知道了密册中的身份。他没有问她容貌,只问两个名字:“比企朝宗的女儿?北条义时的旧妻?”
得到肯定后,他站在地图前很久没有话。
九州刚稳,濑户内诸港才签约,京都的院方尚未表态。此时收留一名能讲出北条家内情的人,对外便可能被解读成西国准备插手镰仓。哪怕林昊什么也不做,敌手也能借这个名字逼摇摆者站队。
“把她送走?”一名队正低声问。
药丸摇头:“从我们的船上救起来,又从我们的港口推出去,谁还相信海约的救援旗?”
另一人,不如让她暂不露面,等东进后再公开。明珠听见,立刻问期限由谁决定。若只有战事结束才能自由离开,那便不是暂住,而是没有牢门的扣押。
林昊没有准许任何方案,只叫各方把具体风险写清。
散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册。那里面既有可能打开关东大门的名字,也有可能炸裂西国新盟约的火种。一个处理失当,救援船上的恩情就会变成全国争夺人质的借口。
姬之前在客舍等到入夜,等来的不是迁居命令,而是一张问询纸:明日讨论港口风险,你愿亲自到场,还是由自选之人转述?
她在“亲自到场”旁落了一笔。
片刻后又添一句:“请把打算送我去哪里的人,也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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