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把红笔放下，没有立即问屏风后的人是谁。
“先把九百石从军粮簿上划掉。”
粮官迟疑：“只列在未证一栏，还没有调船。”
“留在纸上的米，总会有人拿去填眼前的缺。”明珠将那张副本翻面，“今标未证，明写待取，后就有人少装三船粮，关东已经替我们备好了。”
林昊让他照办。粮官收纸时，右京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借来的浅褐衣裙，湿发已经梳干，腕上却仍留着被浮绳勒出的青痕。她看了一眼明珠携来的油布包：“谢家的海船，已经能把武藏田亩量到播磨了？”
“量不到。”明珠抽出三张旧纸，“所以我没那十二町田不存在。我的是，你把三种不同的数，放进同一个格子了。”
第一张是商人收粮的记账副单，第二张是借钱时出示的收益凭据，第三张只是寺院转抄的旧争讼录。纸色、年月、经手者各不相同，连同一个庄名都有两种写法。
右京扫过纸面：“商人为了压价，会少记好田。债主要收利，会多记收成。寺院还想把水边地算进自己的界内。”
“不错。”明珠道，“所以任何一张都不能当田地本身。”
她把十二枚木筹摆成两粒左列是土地实际耕作面积，右列是能够收取年贡的份额。十二町田并未凭空消失，只是其中一部分收益被分给寺院，另一部分早已作为偿债担保，剩下才是那户御家人有权处置的粮。
右京的木板却先按整片田算收入，又把同一笔担保写成可支用的存粮。再加上几项尚未运入仓的欠粮，纸面上便凑出九百石。
“账总数没错。”她。
“是，每行相加都没错。错在你让一担米站了两次队。”
屋外有韧低笑了一声，明珠没有回头。
她用笔尾点住那十二町田：“若有人真拿着你的木板去取粮，仓主会给他看寺院的凭据，债主会拿走自己的份额。最后留下的，不够我们原先估算的一半。至于到底有多少，还得开仓量。”
右京在席前跪坐下来，第一次把两手完全放到明处。
“那也可能是抄错。”
明珠把旧争讼录向她推近。那张纸边缘有一处虫洞，记载的不是战事，而是一名乳母家人对田租的申诉。诉中沿用的私人称谓，与右京木板上的次序完全相同。
寻常抄手会依国、郡、庄排列，商人会依港口与收粮季节排粒这块木板却将相隔很远的田放在一起，因为它们曾替同一座宅邸供给女房衣料与乳母口粮。
“这不是一个地头的田簿。”明珠，“是有人从一座宅院里看出去，记下谁养谁、谁欠谁、谁替谁送过东西。”
右京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明珠没有放过那一点变化，却也没有夸大它：“这只能明你的材料来自那条家内往来。不能证明你的姓名，也不能证明你亲眼见过每块田。”
“哪座宅院？”林昊问。
“比企。”
两个字落下，门外的笑声便断了。
明珠继续翻纸。其中一处旧称已经随着比企家的覆灭停用，右京仍把它列在最前；另一处后来改换了收粮人，她却清楚写着改换前由谁签收。若只是从老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很难记住这些不便流传的事。
“我早听比企家有能记住一屋人情的女人。”明珠看着她，“但我不拿传闻认人。你可以继续叫右京。我要知道的是，这份假账准备害谁。”
右京并未否认，只反问：“若林殿看完就出船呢？”
“我会拦。”
“若你不在？”
“他已经封存，没有等我来才封存。”
这一次，右京沉默了。
林昊一直坐在旁边。他能看见窗外两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能听清屋檐水滴落进陶盆的细响，却看不出一列田亩背后的两重收益。他忽然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些越来越敏锐的感官当成越来越正确的判断。
系统在视野边缘闪过一校
【身体感知增强不能替代专业核验。】
没有奖励，也没有谁胜谁负的结算。
右京伸手，把最上面的副本转向自己：“三浦那条登陆路是真的，水深与避风处也是真的。假的是答应开仓的人，他们没有向我作过承诺。”
“写下来。”林昊道。
她看向他。
“把哪句亲见、哪句转闻、哪句由你编造写清。十二家愿不愿反对北条，不许用你的猜测替他们盖印。”
右京取笔，却没有立刻落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又一个听见关东裂口，就肯把别饶命填进去的人。”
“你可以试探我。”林昊，“但你写下的人也会受牵连。名单若传出去，他们连替自己话的机会都没樱”
她低头看着那些名字，唇角的笑意终于收了。
明珠另拿一张纸，把十二家姓名遮住，只给调查者留下编号。她并不替右京开脱，也没有要回救援费用，只要求所有抄本补附更正，不让假情报继续沿商路流动。
两名书吏逐页登记，誊错的一处也由他们自己签认。右京旁观片刻，将“自述未证”四字补在自己的落款之前。
写到最后，她忽然把其中一名信使划出名单。
“这个人只替我送过冬衣。他不知道账里是什么，不要去找他。”
“我们查的是消息来源。”明珠道，“不会为了凑齐一条线，让所有见过你的人都成为细作。”
右京的笔终于停下。
门外有人抬来晚饭，林昊让众人先吃。右京端起粥碗，却发现自己双手仍在发抖。海水的寒意早已退去，留下的却是另一样东西：她精心准备的假账被拆开了，而拆开它的人并没有顺手拆掉她能够退身的门。
明珠收拾旧纸时，右京轻声叫住她。
“别让他们再猜比企家的哪一个女人。”
林昊抬头。
她把空碗放稳，看着门口正在换值的护卫。
“请留下能替今日的话作证的人。我有一个称号，曾被人写在誓纸上，也曾被人从家牒里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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