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合拢的刹那，火焰变成了头顶一片晃动的红光。
林昊没有向上看。
系统强化过的肺活量让他能比常人多撑一段时间，却从来不等于能在水下呼吸。缺氧、呛水和高温不会因为一串数值消失。冰冷海水贴着胸膛，腰间白绳被浪拉直，提醒他真正能用的只有二十息。
二十息并非系统替他计算出的神奇极限，而是救援训练里定下的保守时限。人在紧张、负伤和冷水中耗氧更快，平日能闭气多久都不能拿来赌命。绳上一次短拉表示平安，两次表示找到目标，持续拉动则是立刻回收。河野潮握着另一端，意味着这次冒险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替他守住时间。
他贴着水下暗流斜游，避开漂浮的燃油。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爆响，燃烧的木片扎入水面，在视野里拖出一串火星。海水被烟灰搅得浑浊，他看不清船，只能凭水流撞上船腹后的回旋，判断自己已经靠近火船。
第七息，他的指尖碰到粗糙木板。
火船的船腹热得异样。林昊沿木板摸向艉部，掌心擦过藤壶，立刻被划出几道口子。腰间白绳忽然一紧，是河野潮按照约定发来的第一次提示。
他回扯一下，表示还活着，继续向后摸。
第十二息，舵轴终于撞进臂弯。
固定舵柄的不是普通麻绳，而是一圈浸水牛皮，外面又缠着铁链。敌人显然料到有人会从旁割舵。林昊在水下拔出短刀，刀锋只能塞进牛皮与木轴之间，一点点割开。胸口的压迫越来越重，身体本能地催他浮上海面吸气。
可上方就是火。
第十七息，牛皮只断了大半。
白绳再次绷紧，这次不是提醒，而是河野潮开始回拉。林昊用左臂死死抱住舵轴，右手猛地扭刀。最后一层牛皮崩断，锁住舵柄的铁链向下滑落。他来不及把舵完全推开，便顺着白绳的力道离开船底。
他从左后方破水而出，蒙脸的湿布已经被热浪蒸得发烫。
空气并没有带来轻松。浓烟灌入口鼻，林昊刚吸半口便剧烈咳嗽。火船的船帆在头顶轰响，燃烧的绳头像赤红长蛇一样甩动。系统没有什么抗热护体，更不会替肺挡住烟尘；湿衣只能多争几息，绝不是铠甲。
“拖索！”河野潮在烟外喊。
右侧两条救援船已经冒险靠近。水手们将一根长索抛来，索头系着铁钩。林昊踩住露出水面的舵板，借力跃起，抓住火船艉栏。他没有往甲板深处爬，而是伏在背风侧，把铁钩扣进舵柄下方的木环。
河野潮没有让两船并排硬拉。她让一船向外斜划，另一船稍后半个船身，使两股力先后落在舵上。若同时猛拽，细的救援船反而会被火船拖翻；错开半拍，才能让舵柄像被人连续推了两次。林昊听见她的口令从烟里传来，心里那点孤身攀火船的寒意才略微退去。
“拉右后！不要靠近！”
两条船同时转桨，拖索骤然绷直。失去牛皮锁缚的舵柄被拉向右侧，火船船艏开始偏转，却仍被主帆推着冲向水道。
还差一点。
林昊看见固定帆脚的索结就在上方。他沿艉栏挪过去，用短刀去割。第一刀只割开外层，第二刀时，一段燃烧的横木突然从桅上坠落。
他听见河野潮的喊声，却已经避不开。
横木擦过肩背，火焰和滚烫的焦油同时压下。衣服先冒出白烟，继而贴着皮肉烧起来。林昊眼前一黑，几乎松开栏杆。剧痛不是系统提示里的数字，而像一把烧红的铁刷从后肩一直刮到腰侧。
他咬住舌尖，反手最后割了一刀。
帆脚索断裂，主帆失去一侧牵制，猛地翻卷。两艘船趁势拖拽，火船终于横过船身，从运输船前方数丈处擦过。船艏撞上空礁，整船向左倾斜，又与先前搁浅的火船碰在一起。
火光冲而起。
爆响把林昊掀回海里。
他背后的火被海水压灭，疼痛却更加尖锐。呛入的烟和海水堵住喉咙，四肢像忽然失去了力气。他想按约定拉动白绳，手指却怎么也握不住。
腰间骤然传来拉力。
河野潮没有等第三次信号。二十息一到，她便让两名水手一起收绳，自己跳上船艏，抓住林昊的衣领。几个人把他拖过船舷时，他背后的衣料已经烧烂，大片皮肤通红起泡，有些地方甚至泛出焦白。
有人慌忙捧来鱼油：“抹上去能压火伤！”
“不准。”河野潮一把打翻油碗，“清水，干净布，剪开黏住的衣服，别硬撕！”
这是林昊在水师急救课上讲过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忘。
水手用储存的净水缓缓冲洗伤处，再将浸凉的净布覆上。林昊咳出一口黑灰，勉强睁眼。视野里的系统光幕颤动着浮现：肺部受烟尘刺激，背肩大面积灼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没有瞬间愈合，也没有所谓火毒全免，只有一句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建议——立即休息，持续观察呼吸与伤势。
河野潮又命人记下他是否清醒、每次呼吸是否费力，并腾出一条最快的船，准备战事稍缓便送他回海坂。皮肤上的伤看得见，吸进去的烟却可能过一阵才发作；若他声音突然嘶哑、胸口发紧或神志变差，就必须立刻离开战场。负责救护的年轻水手把这些一一复述，直到河野潮确认没有漏掉。
系统给出的身体素质能让他撑过更多冲击，却不能把错误的处置变正确。林昊清楚，这次能活着躺在船底，靠的是白绳、两条救援船和河野潮准时下令回收，不是他一个饶本事。
他偏头望向背风水道。
三艘运输船还在。潮生号已经被火吞没，桅杆缓缓倒向海面。二十三艘船少了一艘，却没有一条运兵船被撞燃。救援船上的人望着燃烧的旗舰，没有欢呼，只把船桨握得更紧。
河野潮跪在林昊身侧，一手压住覆盖伤处的湿布，另一手仍攥着那根白绳。绳子把她掌心勒出了血痕。
“潮……”林昊嗓音沙哑，“这次我先告诉你了。”
“你告诉的是要下水，没有告诉我要爬上那条船。”
“当时来不及。”
河野潮盯了他许久，没有问系统给了什么奖励，也没有淡路一战值不值得。她只把白绳重新绕在腕上，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等你能坐起来，我们先算清楚你没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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