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坂军议连续开了两日。
第一日讨论林昊该不该去京都，第二日讨论即使要去，怎样才能活着抵达。
药丸主张大军直取山阳道，沿途城寨不降便攻。赤间六郎认为这样至少需要三个月粮草，还会把愿意引航的中国地方船户变成攻城民夫。谢明珠只问一句，九州总账能不能同时承担海坂驻军、三州修渠和一支万人东征军，议堂便安静下来。
河野潮把海图翻到淡路与明石之间：“走水路最快，问题在这里。”
大阪湾西口受明石海峡约束。北岸有播磨武家了台，南岸是淡路岛港寨；任何一边点起烽火，湾内船队都能提前布阵。林昊若只带使者船入湾，等于把自己送进两岸弩程；若带全部水军，京都只会把来意视作进攻。
绕行纪伊南岸也并不安全。路程更长，秋季风浪更重，补水港多在寺社与熊野势力手郑走陆路则须穿过多个尚未承认海约的庄园，林昊的腿伤尚未愈合，百战之躯也不能替整支使团翻山。
千鹤问：“所以你想先夺大阪湾入口，再自己不是去打京都？”
这正是最难解释的矛盾。
林昊若以安全为名占下每一处可能威胁他的港口，最终会一路占到大原门前。赖朝也曾追讨是为了恢复秩序。一个人是否成为下一个赖朝，往往不在第一封战书，而在每一次“不得不再多拿一点”的决定里。
林昊把军议目标改写了三遍。第一版是“攻略淡路”，第二版是“控制大阪湾”，都被他划掉。最后只留下：取得明石海峡南侧一处可补水、可避风、能保证使船退出的锚地；不攻内陆庄园，不征淡路全岛，不以此要求京都承认统治。
“这仍然是夺港。”秦清澜提醒。
“是。”林昊道，“不能换个名字便不是。”
计划因此附上期限。锚地只在京都会面结束前由联合船队守卫，最长四十日；若使团未能出发或谈判取消，守军撤回海坂。所需粮、船与伤亡预算先交九州共议远程复核，海坂议席另行表决。任何将领不得借锚地向淡路村庄追加年贡。
方案同时写明三项退出条件：补水点被毁、海坂后路遭截，或岛民因林军驻泊而被对方大规模扣作人质，任一发生都须重开军议。占下一处港不能变成继续冒险的理由。
河野潮要求再加一条：锚地若遇火船袭击，船头有权割缆、弃船和撤离，不必等待林昊批准。她见过太多主将为了保旗舰逼整队留在火里。
林昊同意，还把自己的使船也写进可弃名单。总领所在的船不能成为拖死全队的理由。
谢明珠算出最低补给：十二艘战船、八艘运输船、三艘救援快舟，七日海粮与两处后备水点。海坂仓只能出两日粮，其余须由九州共议、海约商船和平氏遗民船户分别认领，价格与偿还顺序写入三份契书。
她还单列了四十名伤员的药布、淡水与返航船位。运输船不得装满军粮而取消救援空位；若伤船超过三艘，舰队必须停止进湾。账上为撤退留下的空白，看起来像浪费，却比胜后再找船救人便颐多。
平氏遗民没有免费献出全部航路。赤间六郎只答应引到淡路西岸，再由当地船户确认明石急流。若林军途中劫掠，他们立即退出；若航线错误导致触礁，也须公开记在引航册，而不是把罪推给一个已死的舵手。
军议的反对票同样被保留。海坂十二席中有三席认为刚恢复市场便不该再战；水军席有两人指出潮生仍在修补；九州送来的先期回信则要求不得抽走肥后弓手与三州巡账人。林昊没有把反对删成弃权，最终方案按现有资源缩到二十三艘，不征板额部队，也不带千鹤的巡账护卫。
千鹤留在海坂完成寺田走界，明珠则返回船队总账，负责核验每一港补给。她们不是被留在后方等待男人建功：一个守住刚建立的制度，一个掌握能否继续前进的粮绳。河野潮担任前队总船头，林昊只掌战略目标，不越过她直接向各船下舵令。
系统地图上，明石海峡仍只有一条模糊水线。
【目标区域信息不足。】
【宿主低照度视觉不能识别水下暗礁；百战之躯不能替代船体耐火、逆流操船与舰队协同。】
【占领锚地不会自动获得京都谈判资格。】
三条提示把“夺取入口”从宏大计划拉回现实：船会烧，人会溺死，即便胜了，平德子也可能拒绝见他。
妙真在第三日登上返航舟。林昊仍没有给她战书，只给一份盖了海坂与海约双印的行程告知：若共议批准，他将经大阪湾赴大原；不会要求建礼门院为军队背书，也不会把会面结果当作京都归顺。
“这算答案吗？”妙真问。
“只算我准备怎么去。”
比丘尼点头，把告知折入袖中：“那就等你活着走到院前，再答剩下的。”
当夜，九州共议的加急回札由快船送到。十八席赞同、七席反对、四席附条件赞同。附加条件包括四十日期限、不得征肥后军、每十日回报伤亡与支出，以及林昊若失踪，由九州共议而非后宫自动接管军令。
林昊在所有条件后按下半印。
次日破晓，二十三艘船依次离开海坂。没影奉东征”的大旗，主桅只挂海约白蓝旗与救援红旗。淡路西岸的山影刚从雾中出现，前哨快舟便送回急报。
岛上港寨没有派船迎战。
他们放出了六艘无人操舵的旧船，船腹塞满干柴、鱼油和硫黄，正借西风并排漂向潮生。
河野潮站在旗舰船首，只看了一眼便喊：“全队解开连缆！”
第一艘火船的帆，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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