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尼自称妙真,却没有拿出建礼门院的亲笔信。
“若有落款文书,出大原不到百里便会被截走。”她把紫色结绳放在亡者册旁,“这根绳只能证明我见过院中女房,不能替我的每句话作证。贫尼带来的只是口信,你们可以不信。”
赤间六郎认得绳结的旧式,却也只“像”,没有跪下来替她担保。林昊让两名曾往返京都的商旅分别问路程、宿地与大原近况,回答能够互相对上;至于平德子是否真的托问,仍须保留存疑。
妙真也同意把自己的行程写进来使册,日后若口信有误,由她本人承担,不借建礼门院之名拒绝核对。
妙真并不恼怒。她先在六十三块木牌前诵了一遍经,才起那位住在大原寂光院的女人。
平德子曾是平清盛之女、皇中宫,也是坛之浦沉海幼帝的母亲。她见过平家最盛时百官低头,也见过一门覆灭后,活人怎样靠别饶怜悯继续呼吸。她不缺一封替平家喊冤的檄文,更不愿让自己的名字成为西国军队东进的旗号。
“院只问一句。”妙真道,“你要救下,还是想成为下一个赖朝?”
药丸首先反问:“源赖朝靠镰仓号令下,我们若要推翻他,难道不能先拥有同样的权力?”
妙真看向他:“所以院问的正是这个。”
墓堂一时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
林昊可以自己开放海税、保护寺院、禁止株连,也可以列出九州共议与公开总账。但妙真沿路看过海坂城门和北山大寺,知道这些事已经写在告示上。她带来的问题不是让他再念一遍政绩。
“建亡者册以后,你得到了平氏引航者。”妙真道,“不烧大寺以后,你得到了下院僧众中立。每次仁慈都替你增加了力量。等力量足够大,你凭什么保证自己仍会接受反对?”
河野潮皱眉:“难道做了好事,只因有人愿意合作,便算收买?”
“不是。”妙真答,“只是胜者很容易把所有支持都解释成自己有德,把所有拒绝都解释成别人受了蒙蔽。赖朝也不曾自己只为私欲。”
这句话让几名军中书吏低下头。海坂开城以来,他们已经在文书里三次写下“百姓归心”,可真正发生的是城中没粮、町民怕劫,选择交钥匙换不抢屋。若把求生写成爱戴,下一步便会把沉默写成赞同。
林昊没有立即回答。他先问妙真,建礼门院想要怎样的保证,是誓书、佛前起誓,还是请京都公卿作证。
“院没有。”妙真道,“若一张誓书能困住掌兵者,平家与源氏留下的誓书早已把下捆成太平。”
千鹤把紫绳推回去:“她也许不是要一个漂亮答案。若林昊只想让下闻名的建礼门院承认自己,比想收她入后宫更危险。后者至少容易被人看穿。”
系统没有因“平德子”这个名字出现关系提示,也没有展示所谓名姬价值。
【未检测到可结算关系事件。】
【口头自我评价不能改变制度约束。】
冰冷提示反而让林昊松了一口气。他若能靠回答一道题得到强化,便会忍不住把平德子的创伤也变成自己的奖励。
谢明珠随后拿来海坂最新账册。大寺十五石陈米已下仓,军中却有两名队正要求优先发给“夺寺有功者”;亡者登记令刚贴出,已有三个自称平氏后裔的人要求免港税。每一条都明好制度不会自动执行,胜方也会立刻给自己寻找例外。
“我现在回答要救下,很容易。”林昊道,“难的是明日我的亲兵饿了,是否还肯排在伤者后面;旧部犯错,是否按和敌人一样的证据审;我离开九州后,共议敢不敢不。”
妙真问:“那你不想称王?”
“想过。”
林昊没有把野心包装成被迫。他想过统一东瀛,想过所有军令从自己这里发出,也享受过一声令下万人行动的力量。系统越让身体接近非人,那种“我比别人更适合决定”的念头便越有诱惑。
“我也可能变成赖朝。”他,“所以答案不能是我保证不会,而是要留下让我不能随意做的东西。”
他让秦清澜当场记录三项:重大跨海战争必须公开列出目标、期限与补给;新领地保留本地议席,可记录反对而不以不忠治罪;总领本人支取、征用与亲兵犯罪都进入同一总账和审理册。三项并不完美,也不能覆盖尚未想到的滥权,却至少能在他反悔时留下证据。
妙真没有称赞,只问:“若共议反对你去京都呢?”
“他们可以反对。我也可以明理由再请表决。”
“若表决不许?”
林昊停顿片刻:“那便不能拿九州公粮和军队去。若我仍要走,只能以私人身份承担路费与风险。”
这句话比任何下誓言都更令军中人不安。总领承认可能被拒绝,也等于承认下一场东进并非然正确。
妙真收起紫绳:“贫尼会把这些话带回,但院未必满意。她问的不是制度名字,而是你真遇到不利时会怎么做。”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妙真走到门外才回头,“建礼门院不会到军营见你,也不收战书。若你真想回答,便亲自去大原。带多少刀兵进京都,她会把那也算进答案。”
河野潮立即反对。京都在幕府与院方耳目之下,林昊一旦离开舰队,任何一座关门都能把他扣作逆贼。千鹤也没有因平德子的身份赞成冒险,只先把此事交共议。
林昊望向系统地图。海坂以东仍是一片灰,通往京都的水道只亮到濑户中段。
他没有在墓堂前写回信。
真正的答案,确实不能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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