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共有十三个,报出的却都是现在使用的姓。
赤间、椿、井上、岛田,没有一个直接姓平。为首老人自称赤间六郎,年轻时曾替长门水军摇过橹;坛之浦败后,他的父亲改名进山,家中二十年不敢在佛前写回旧姓。
他们带来的不是降表,而是一只被海水蚀黑的木匣。匣中有六十三块薄木牌,刻着名字、旧官职或仅能辨认的乳名。有人是持刀武士,也有女房、舟子和未上战场的孩子。
“从海里捞出的?”河野潮问。
“有些是遗物旁找到,有些是活人凭记忆补刻。”赤间六郎答,“真假并不全能证明,所以背面另刻见证人。没有见证的,只写‘待考’。”
林昊没有因一只木匣便认定身份。他请北山大寺老僧、海坂船户与明珠的周防商契分别核对。十三人中,九饶航路与家世能互相印证,另四人只有口述。赤间六郎接受“待查”,却不肯先交出他们掌握的内海藏港图。
“我们愿替你从长门、周防、安艺引路。”老壤,“可不是为了让另一个强者拿平家旧路东征,再把我们写成可用的逆党。”
他们提出的条件只有一句:为坛之浦死者恢复名誉。
药丸听得皱眉。源赖朝以追讨平家建立武家威势,若林昊公开替败者正名,等于向镰仓与京都同时宣告敌意。更何况平家掌权时也征粮、夺地,不能因为败亡便把所有旧账洗净。
林昊问:“你们的名誉,究竟要什么?”
十三融一次出现分歧。有人要求宣布平家并非朝敌,恢复旧官位与没收领地;有人只求子孙不再因血统被捕;一名失去祖母的女船户则,她不要田,只想让牌位上能写本名,不必再把死者称作无名水鬼。
赤间六郎沉默许久,提出三件可落笔的事:允许在所辖港寺公开祭奠坛之浦亡者;建立亡者册,区分有名、有证与待考,不因败方身份删名;任何后人若未犯新罪,不得仅凭平氏血统没收船、田或逐出行会。
至于旧官旧地,他承认十三人没有资格替所有遗民一次讨回。
千鹤把六十三块木牌逐一摆正。她没有把亡者全称英雄:“死者可以被记名,不等于生前所做之事都正确。若其中有人曾屠村、劫粮,受害者也有资格把那一笔写在同一册。”
“可以。”女船户答,“我们怕的是只赢逆’字,没有人名。”
明珠更关心活饶条件。她问藏港是否要永久免税,遗民船队是否要求独占引航,以及所谓没收船田是否包括已经转卖二十年的财产。若一句恢复名誉同时变成追索所有旧产,内海会立刻多出成百上千宗新仇。
赤间六郎答,按现行海约纳税,不求独占;旧产只登记史实,不凭亡者册直接夺回。具体争议仍须拿契据、占用年月和现住者情况另审。
条件听来克制,仍有人怀疑他们只是平家名号下的海盗。河野潮把一张空白海图铺到船板上,请十三人各自标出从海坂到周防三处潮口。若互相串供,线会整齐得像一支笔画出;若真跑过水路,每个人会记得不同礁石与岸灯。
结果七张图在主航道上重合,浅礁、避风湾和夜间水声却各有细差异。两人甚至为一块冬季露头的暗石争吵起来。潮没有宣布全真,只圈出三处可由舟实测的点。
林昊也没有把正名当作买路价。他先拟下《坛之浦亡者登记令》,即使十三人最终不引路,登记与祭奠仍然有效。死者能否留下名字,不该取决于后人是否替他打仗。
登记令不宣布平家旧政无罪,也不册封亡魂。它只写:海战死者、溺亡女眷、舟子与无名随从皆可由两名见证申报;存疑者标注存疑;后人不承袭所谓逆罪;个别旧案仍按具体证据审理。港寺不得因牌位旧姓拒绝祭奠,军队也不得借祭礼募兵逼捐。
北山大寺愿开放墓堂一角保管副册,条件是林军不把寺院变成平家军祠。千鹤同意,另让海坂町与船队各存一份。三处册页若不同,必须把差异留下,不得由权势最大的一方悄悄删名。
赤间六郎看完登记令,没有立刻下跪。他先把女房与舟子的木牌移到最前,又要求将“六十三名”改成“现收六十三牌”,因为一个牌可能只剩乳名,也可能代表同船数人。
明珠亲手改字。
直到三份副本都盖完印,老人们才解开第二只包袱。里面是长门两处隐湾的潮刻、周防三家船户的联络木札,以及通往安艺沿岸的粮仓标记。他们只交出可先验证的一段,余图待海坂使者亲自去看后再给。
系统地图上,中国地方没有因此亮成领地,只多出几条虚线。
【潜在引航网络:已接触。】
【忠诚状态:未确认。】
【提示:历史承诺不能替代航道验证、补给契约与现实选择。】
河野潮反而满意:“不把命一次押给我们,像真在海上活过的人。”
双方约定先派三艘船实测周防水道,遗民每船出一名引航者,海约与海坂各出一名记录者。途中不得劫旧仇家的货,也不得以平家旧旗强征粮。若第一段航线属实,再议向安艺东进。
议事结束时,十三人仍站着,没有改称林昊为主君。他们愿意合作,不等于从此把祖辈的恨交给另一个人使用。
墓堂外却还有第十四名来客。
那是一名从始至终没有报姓的比丘尼。她一直替木牌添香,直到众人散去,才从袖中取出一截紫色结绳。
“贫尼从京都大原而来。”她对千鹤道,“建礼门院托我问镇西总领一句话。”
林昊停在门前。
比丘尼抬眼看他:“你要救下,还是只想当下一个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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