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正从上院吹向下院。
药丸若在寺寨外放火,火会先越过那道木廊,再落到经堂、学舍和药坊的桧皮屋顶。私兵有后山石路可逃,下院几十名老僧、病人和学童却未必来得及下山。
“不烧。”林昊道。
药丸压着火气:“他们先用火箭烧粮。再拖一夜,十五石陈米也会被搬走。”
“不烧不等于不打。”林昊让千鹤叫来熟悉寺院的药僧,“把该保的地方先标出来。”
下院僧众取出白麻绳,分别系在经藏、药坊、学舍、墓堂和两处水井外。那里不许射火箭,也不许士卒入内搜财。三名老僧负责疏散学童与病人,町中木匠拆掉连接上、下院的木廊顶板,却保留石基,避免整座廊桥倒进经堂。
药僧还把现存药材逐包登记清楚,军中伤兵若要取用照样留欠据。保护药坊不能变成换个名目搬空药坊。
明珠又把十五石陈米的契据当众挂在粮仓门上。米已卖给海坂,仍由寺仓暂存;若上院纵火,损失记在具体守仓人与发令者名下,不能日后统称“兵乱烧失”。
上院寺寨高出下院两丈,正门外有一道干壕。四十余名私兵把木盾插成半墙,弓手藏在钟楼。权上座仍在门内诵念护寺文,私兵头目赤松兼房却命人把成捆稻草堆到总账房外。
他不是要守佛殿,是准备在门破时烧账。
林昊没有再披昨日那副凹甲。腿伤无法支撑第二次登栅,道顺只许他在壕外指挥。百战之躯能让他看懂狭路如何杀人,却不能把缝好的皮肉当成新的。
河野潮带水手从东侧药园抬来船帆。帆布浸透井水,盖在三辆拆去轮子的板车上,形成可以向前推动的湿盾。寺兵射来的火箭钉入帆面,只冒出短暂白烟;普通箭则被帆后木板挡住。
药丸率二十名盾手推车填壕,不冲正门,只把一袋袋湿土倒进最低处。钟楼弓手刚探身,海坂猎户便从下方回射。双方距离太远,杀伤不大,却令上院无法从容点火。
千鹤站在下院钟前喊出最后条件:放下武器者徒白绳右侧,不追究今日守寨;权上座可留寺受僧众议处;发令射火车、扣押粮货和侵吞赈米者必须交出。
寨内先扔出三柄竹枪,随后是十余把刀。普通守院人本以为林军要焚寺,如今亲眼看见湿帆护着下院屋顶,继续死守的理由便少了一半。
赤松兼房立即斩伤一名退兵,在总账房前点起火盆。他的两名族侄把账箱装上后山车,准备边烧边逃。权上座想拦,反被私兵推倒在钟架旁。
“他连你也不护了。”药僧在墙外喊。
正门由此乱开。药丸趁门缝出现,将铁钩甩上门闩;二十人同时拉索,湿盾车则顶住门板。门闩没有一下断裂,而是先从左侧榫口翘起。林昊看见右墙弓手转向后山,当即命河野潮截车,不追门内散兵。
潮带十二名水手绕过蓄水池。她不熟山路,却懂重车下坡必选缓弯,便守在两块车辙最深的石旁。账车刚出现,她让人横放缆索,车轮被绊得侧翻,赤松两名族侄滚进泥沟。
赤松本人仍想纵火。总账房屋檐已经燃起,他提刀守在火盆前,逼退两名僧人。林昊不能登坡冲阵,只把蓝布短箭插在壕边,命猎户射断他身后的吊钟绳。
沉重撞木从钟架落下,砸翻火盆。药丸随即破门,用盾把赤松压在湿土里,没有当场割首。下院僧众提水扑火,町中木匠爬上屋顶揭去燃烧的桧皮。火只烧掉账房一角和两只空柜,总册与三箱副簿从翻车处找回。
上院被占时,林军先清点人而不是搜佛像。四十三名持械者中,七人受伤,二十六人是临时守院的庄户与行者;真正领寺粮、听赤松号令的私兵只有十人。庄户登记姓名后返家,伤者由药坊同样救治,私兵则交海坂与寺中各两名代表共同看守。
赤松兼房和两名族侄受审的罪名也没有写“亵佛”。告示只列扣车伤人、纵火焚账、侵吞赈粮和强迫庄户持械四项,每项附见证与账页。其余守寺僧众不因同住一山连坐,赤松家田也不牵连未参与的族人。
权上座被撤去庄园与兵粮管理权,暂留寺中抄录缺失账页。是否保留僧职,由下院僧众与本寺戒律议处;林昊不替佛门选高僧,却也不准他再拿寺印调私兵。
明珠给寺产重新分册。佛殿、墓地、药坊、学舍和经藏列为不可充军费的常用财产;商船、寄名田与护法兵粮另列收支,接受公开核验。十五石陈米照契下山,其中两石留作药坊和粥棚,不因上院抵抗一并罚没。
药丸仍觉得太轻:“烧一座寨,四方都知道怕。”
林昊指向下院重新开课的学舍:“烧掉这些,四方只会知道我们分不清拿刀的人和拿药的人。寺院若只能在私兵与废墟之间选一个,下一座寺必会先拿刀。”
系统领地图上的红边缓缓退成黄色。
【寺社武装威胁下降。】
【保留功能:救济、医疗、识字教育、地方记忆。】
【提示:惩处具体责任人,不等于消除后续利益冲突。】
当晚,东桥恢复通行,海坂主渠也没有断水。北山大寺仍不承认所有新税,林昊也没有把一次胜利写成彻底归顺,只约定三十日内完成第一轮寺田走界。
第一批下山的粮车后面,跟来一艘从周防驶来的旧船。船帆洗得发白,角上却缝着一枚褪色的扬羽蝶纹。
船上人不去市场,先到寺中墓堂献香。
随后,他们请见林昊,自称中国地方的平氏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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