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上山时没有穿巫女白衣，也没有佩刀。
她只带一只九州标准斗、一份白羽神社公开账例和两名海坂老妇。谢明珠跟在后面，命人抬着三口账箱。林昊与河野潮停在东桥外，军士不得越过昨日立下的木牌。
北山大寺原想让林昊亲入内院谢罪。见来的是两个女人，权上座反而先开了下院讲堂。他认为巫女不过奉神女子，商人之女更只会计算铜钱，正好在众僧面前驳倒，叫海坂明白佛门不是市肆。
千鹤进门先向佛像合掌，却没有向权上座下跪。她请把老僧使者放出来，再请所有刀枪留在讲堂外。下院僧众照做，私兵头目却只把薙刀靠到门柱，手仍按在刀柄上。
被扣一夜的老僧没有受伤。他当众复述双方问题：两车豆归商户所有；旧免文书可以展示，但只能由寺中高职观看；庄户向谁卖粮，须先完成寺定年贡与护法役。
“也就是，秋粮尚未收完，寺里已经先要他们交明年的护法粮？”明珠问。
权上座纠正，那叫预备兵粮，不是税。寺院保护庄园，庄户理应供养僧兵；若没有寺兵，武士和海盗早已抢光村落。
千鹤没有否认寺院曾经护民。她把白羽神社账例铺开：“祭礼、修殿、赈济与守路都可有费用。可有人替神佛收米，便应明收了多少、用到哪里。若一句护法能包住所有支出，庄户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欠几次。”
权上座喝道：“你以神社俗例论佛田，是混淆神佛！”
“我论的不是教义。”千鹤答，“是替神佛拿钥匙的人。”
讲堂后排传来几声压不住的轻笑，很快又安静。坐在那里的多是下院学僧、药僧和管粥棚的人。他们也领寺粮，却接触不到庄园总册。
明珠随即打开第一口箱。里面不是偷来的寺院秘账，而是博多、丰后与海坂三处商馆保存的船货副契。过去两年，北山大寺名下六艘免税船共运出米、盐和木材一百九十四船次，其中标作佛事供物的只有二十七次，其余货物均在港口出售。
“商货赚来的钱可以养药坊，也可以修佛殿。”她道，“但先要承认它是商货。若只因船帆画了莲花便一概免税，其他商人迟早也会把莲花画满船。”
第二口箱装的是十一个寺庄的佃户收据。收据显示去年共交米一百三十二石、豆二十九石、麻布四十七匹，另有一千六百余工日。寺里张贴的公开用度却只有佛前供米九石、屋瓦修缮十二石折价、下院僧粮二十六石与赈粥十一石。
权上座，其余用于迎送贵人、诉讼田界和雇兵守庄，皆是大寺存续所必需。
明珠点头，让书吏把四项也写上大板，却在数目后留出空格：“可以是必需。请填实数、经手人和余粮。没有数字，我不你贪；可你也不能拿一块空白要求八百户继续交。”
私兵头目猛地起身：“寺账岂容女子审问！”
最先反驳他的却是一名药僧。下院药坊去年申领三石陈米和两箱药材，实际只收到一石半，冬疫时死了七人。权上座一直庄园歉收，如今他们才知道免税船仍在向外卖米。
粥棚僧也拿出自己的册。赈粥名义支出十一石，送到下院的只有五石；余数记作“途中耗损”，押运者正是私兵头目两名族侄。后排僧众开始交换册页，白幡下整齐的护法军第一次分成了数个互相追问的人群。
千鹤仍没有宣布大寺为贼。她问下院僧众，哪些田是真正维持佛殿、药坊、学舍与墓地，哪些是武士为避税寄名后仍由原家支配。三名老僧愿意带人走界，条件是林军不得进入内院、不得搬佛像、不得把经卷当柴。
“可以。”千鹤道，“查田不毁寺，查人不辱佛。海坂也不追征今年以前无法核实的旧欠。”
明珠提出临时四条：佛前供米、墓地、药坊与学舍所需保留，不因封路强取；寺船从事买卖时照一分港税纳入公开账；被扣两车豆立即放行；寺仓另出十五石陈米按市价卖给海坂，所得先补下院药材与粥棚，双方各留契据。
权上座问：“若大寺不答应呢？”
“庄户仍可卖自己的余粮，下院也可自行退出路障。”千鹤看向后排，“林军答应不因今日持械追罪，这句话对僧人同样有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名年轻学僧先解下胸前白布，放到佛前。他没有投向林昊，只自己来下院学经，不愿替庄头扣商户粮车。随后是药僧、粥棚僧和十几名被临时召来的行者。他们徒讲堂右侧，表示寺院若受攻会救火，却不再守桥拦粮。
外面的佃户看见白幡减少，也陆续放下竹枪。东桥仍在寺方手中，桥上的木盾却被移开一道可容粮车通过的缝。被扣的两车豆首先下山，海坂车夫当着众人核对封绳，没有少一袋。
系统没有因为千鹤与明珠出场便增加双修值。
【寺社下层中立倾向上升。】
【原因：利益可见、责任分离、退路明确。】
这不是谁被主角魅力折服，而是药僧终于看见药材为何没来，庄户也知道放下竹枪不会立即被斩。信任若不能对应具体风险，便只是另一种口号。
权上座最终同意交出十五石陈米，却拒绝开放内院总仓，也不肯填写护法兵粮的空格。他与私兵头目带四十余名甲士退入上院寺寨，关闭木门，声称下院众僧已被俗权蛊惑。
第一辆豆车通过东桥时，上院忽然射出三支火箭。一支落入水沟，两支钉进装麻袋的车篷。河野潮带人扑灭火，仍烧掉两袋豆，一名车夫手背被灼伤。
药丸望着山腰紧闭的寺门，终于拔出刀：“下院已经退开。给我一夜，我用火把那座寨子烧平。”
他身后的军士齐声应和。
千鹤却站在佛前没有回头。上院寺寨与下院经堂只隔一道木廊，火一旦顺风过去，最先烧掉的未必是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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