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大寺的告示贴出半日，海坂城的粮价涨了三成。
昨日愿意进港的七艘粮船只来了两艘，船主都不是怕海盗，而是怕寺社断绝往来。北山大寺名下有三座渡桥、两处山场和沿路十一个寄进庄。谁被寺里列作“秽商”，便雇不到脚夫，也借不到沿途仓屋。
告示把海坂新政列为三罪：对寺领货船征港税，是夺佛灯之油；核验庄园田亩，是践踏历代施主愿心；允许町民自定市价，是纵贪欲坏清净。末尾要求林昊撤掉南门公秤，承认所有寺领旧免文书，并把开城的十二名足轻交寺院惩戒。
“他们还替地头要人。”河野潮看完冷笑，“佛门什么时候管起城兵开不开门？”
海坂町代表却笑不出来。城中每户都有人葬在寺地，孩子识字、病人求药也要去下院。若林军攻寺，最先断掉的不是大和尚的斋饭，而是百姓的墓祭与药汤。
药丸请命带两百人夺桥。他算过三条山路，东路坡缓，僧兵不过百余；只要板额弓手压住木盾，午前便能把粮车带回来。
板额把肥后授权木牌放到案上：“今日是第七日。”
三处烽火没有燃起，她仍必须按期回航。救援授权不是能随战事延长的空话，更不允许她借着封路攻占寺社庄园。若留下弓手，肥后共议以后便不会再相信任何临时出兵的期限。
林昊没有劝她违令。他让海坂账手把一百二十名弓手用过的箭、粮和伤药当面结册，欠据分成海约救援与城防两栏。板额带全队回肥后，连三名农家女弓手也按原编制归队，不以“自愿留下”绕过人数清点。
临登船前，板额看了一眼林昊重新缝过的腿伤：“百战之躯若饿三日，也只是一具倒得慢些的身体。”
她又把蓝布短箭交给河野潮：“替我看住他。下次我来，若这箭插在佛殿梁上，我先射你们两个。”
潮把箭收进腰间：“你的男人自己管。”
“你不是也要与他结契？”
两人隔着船舷瞪了一眼，谁都没有退。林昊没敢插话，只目送肥后弓船驶出湾口。援军一走，海坂可战之兵只剩一百六十余，寺路上的钟声却又多了三座庄院响应。
他先派三名使者上山：一名海坂老僧、一名町中米商和一名不带刀的军中书吏。使者只问三件事——被扣粮车属于谁，寺中愿在哪里公开旧免文书，庄户能否自由进城卖自己的余粮。
午后，三人只回来两个。
老僧被留在寺职辨法”，书吏额头挨了石头，米商则被迫在告示背面按印，承认向海坂售粮是助长亵佛。两车豆仍扣在东桥，车夫已经被逐回村。
药丸再次按刀：“这不是讲经，是扣人。”
林昊同意，却仍没下令攻山。他让斥候画出三处路障：东桥有木盾和薙刀，西岭堆着落石，北路直接穿过寺庄水田。强冲东桥至少要死数十人；绕西岭会被滚石截断；踏田走北路，则等于先毁掉明年能吃的粮。
傍晚，他亲自到东桥下喊话。
桥上站着近二百人，真正剃度的不到一半。前排披黑甲、持薙刀的是寺内私兵，中段多为下院僧众，最后还有被庄头征来的佃户。他们胸前都系白布，却有人连诵经的节拍也跟不上。
为首的权上座站在木盾后宣读寺牒，称大寺历受院宣与武家安堵，寺田、山林、桥渡皆不可侵犯。林昊的新税若越过寺门，便是以俗秤量佛恩。
林昊没有在桥下辩佛法，只举起南门税牌：“进港卖货，按货值收一分；运伤药、赈粮与祭祀供物免收。寺船若载香油进殿，不纳；若替商馆运盐收钱，与别船同纳。我们查的是货，不是佛。”
权上座答道，寺中一切收入最终皆用于弘法，俗人无权区分。
河野潮把昨夜被扣粮车的契木举高：“两车豆是海坂商户买的，不是你们的寺田，也不是供米。为何扣？”
桥上没有立刻回答。后排几名庄户低声议论，前排私兵便用枪杆敲盾，逼众人齐喊“护法”。呼声很响，却参差不齐。
林昊由此确认，寺院不是一整块铁。有人守旧免，有人怕军队抄寺，有人只是被庄头点名而来。若把他们统统称为敌兵，一把火便会替权上座把所有人绑在同一面旗后。
他命全军徒弓程之外扎营，军士不得进寺庄割稻、不得毁墓、不得向过路僧人搜粮。同时在路口立三块木牌：愿下山的庄户不追究今日持械；送粮入城照市价结算；寺院若放回使者，双方可在下院公开阅牒谈账。
夜里，果然有二十七名佃户从北路绕下山。他们没有带粮，只带来一件更坏的消息：寺内私兵正拆上游水闸，准备截断海坂刚修好的主渠。权上座还命各庄把秋粮提前运进内院，谁少交一斗，便不得借寺牛翻田。
同一时刻，系统领地图上的海坂由黄色转成红边。
【市场恢复度：二成九。】
【粮路通畅度：一成二。】
【提示：信仰网络、庄园权利与武装组织重叠，单纯占领道路无法解除封锁。】
林昊盯着“无法解除”四字，将药丸的进攻木筹压回原位。他派人连夜守水闸，却不越过寺田边界；又把大寺提出的三项条件、海坂税牌和两车豆的契木各抄十份，挂到每处路口。
将亮时，外湾出现两艘慢船。
船头没有弓手，只堆着量斗、账箱和三州寺社田册。神代千鹤站在第一艘船上，谢明珠则抱着一只封蜡木匣。
她们在肥后收到的不是昨夜急报。板额出兵当日，大宰府就得到海约求援副本；两融二日便带着查账人员出发，只因载满文书和换算量具，比战船晚到了四日。
千鹤望向满山白幡：“看来没有来迟。”
明珠却看着空粮仓：“最好别再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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