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坂城的钥匙有七把,粮仓里的米只剩六石。
账面却写着四十七石。
守仓老人跪在门外,双手抖得抓不住木册。他围猎军出发前征走二十一石,今日败退又从北门带走十六石,余下十石早在上月便被地头记作“来春预支”。六石不是全城存粮,只是来不及搬走的碎米与陈豆。
城内有八百余口,岛上守军、九州弓手和水手又近三百。即便所有人只吃稀粥,也撑不过两日。
河野潮的斥候却送来一个诱饶消息:围猎主将伤了腿,向北逃入另一座土垒;赞岐援兵已经散开,沿途两处关卡都不足五十人。若当夜追击,或许能一口气占下半个海湾。
几名海寨旧部立即请战。他们认为粮在敌人车上,只要追上便能边打边吃。当地投降足轻也愿带路,盼用下一座城的首级洗掉今日开门之罪。
林昊却先让道顺拆下自己的右腿裙甲。
枪尖没有山骨头,却割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左臂烫伤已经起泡,胸前被长枪撞出的淤青每次呼吸都会发痛。系统列出的补给需求比普通伤兵更高。
【百战适应不会降低能量消耗。】
【继续负重追击,伤口撕裂概率显着上升。】
“我不能靠下一座城的饭养这一座城。”林昊对众壤,“敌人也会把下一座粮仓搬空。再追三城,我们只会多出三处饿着肚子的城门。”
他当场停止追击。板额的七日救援期限还剩三日,她留下六十名弓手协助守城,其余人先护送岛上伤员与妇孺回船。河野潮封住海坂北面的军用渡口,却开放南侧渔港,凡运粮、鱼、柴与药材的民船都可进出,不收临时靠岸钱。
第一道命令不是庆功赏格,而是封存全城军粮账。谁搬走过多少米、发给哪一队,都按旧册追查;守仓老人不因粮少被斩,先由三个町的代表共同核数。账若是假的,杀一个看门人也变不出四十一石米。
第二道命令是军队不得进民屋找粮。所有人按队在城外领粥,伤兵、孩子、孕妇与挖渠工先领。九州弓手自带的余粮仍归本队,但可按公开价格卖给城仓,欠据由九州共议与海约各盖一印,不能只拿林昊的私诺。
板额问:“我们三日后回肥后,欠据谁认?”
“海坂的市场认。”林昊道,“以后进港的航税先还粮债,再养守军。若海约收不到税,便是我这张欠据不值钱,不能叫你拿肥后军粮填。”
城中的市场已经关了五日。地头先征军需,败兵又抢走秤砣,商户即使藏着粮也不敢开门,怕卖出一袋便被整仓搜走。河野潮找回两副船秤,挂在南门空地;町代表提供旧斗,双方先用海水和石子校准轻重。
午后,第一名鱼贩把三筐鲷鱼摆到秤下。军中不得强买,价钱由鱼贩、城仓和船队账手三方写在木牌上。有人嫌贵,林昊只许削减军中酒肉,不许用刀把价格砍成一半。到黄昏,二十余户陆续拿出豆、粟、干菜和盐鱼,关闭的店板终于抬起一排。
每笔交易还另留一枚刻痕木筹,商户可在次日公开对账,防止军吏趁夜改价。
这仍解决不了来春。
海坂城外有两百余亩水田,主渠却在山脚断流。败退武士拔走闸门铁件,又推石堵住支渠,想让开城的町民明白换主人也救不了秧苗。若三日内不能通水,晚稻便会枯死。
林昊带冉渠口时,最大那块堵石足有半人高。几名足轻看着他胸前凹甲,等他再表演一次“一人破阵”。他却让众人先挖开石后淤泥,再用两根杉木搭成撬杆,二十人拉绳,十人护住渠壁。
虎豹筋骨让他能站在最危险的支点压杆。巨石第一次晃动,只滚出半尺;第二次有民夫跟着号子同时发力,石头才翻进旁边浅坑。水冲出时带着黑泥,林昊也因腿伤裂开重新见血。
“看清了吗?”他指着三十多人手里的绳,“我能撞开木栅,挖不完十里水渠。”
町民没有喊万岁,先沿渠向下检查崩口。河野潮把闲置船工分成五组修木闸,投降足轻则卸甲搬泥;愿继续当兵者日后再考,不愿者完成三日劳役便回家。不能让开城的人永远背着叛徒之名,否则下一座城只会死守。
晚间议事时,追敌的请求又被提出。板额把肥后授权木牌摆在席前:“我只剩三日。你若扩张,我不能替你守新城。”
河野潮也,海约船队需要回岛修屋、补泉、安置获救者,最多留下四艘巡船。海坂表面换旗,周围村庄却还不知道新税是多少、兵役是否取消,连哪条路愿意卖粮都未摸清。
林昊于是划掉地图上向北的三支箭,只留下市场、主渠与南港三个圈。他宣布今秋不追征旧欠,只收公开港税和市秤费;地方守备由町、村与投降足轻共同推十二人议定,九州军只驻到水路恢复。
这道命令让想立战功的人失望,却让第二日进城的粮船增加到七艘。六石仓米仍少,城外粥锅却不再见底。海坂不是因为换了一面旗便归顺,而是在秤没有被抢、渠水重新流动之后,第一次有人愿意赌新规矩能活过冬。
第三日清晨,北路粮车仍未出现。
斥候带回的不是围猎残军,而是一张盖着寺印的告示。北山大寺以保护庄园与佛前供米为名,封闭通往海坂的三条山路,任何村庄不得向“亵渎旧法之军”出售一粒粮。寺领僧兵已经在路口竖起木盾,连昨夜谈好的两车豆也被扣下。
远处山钟一声接一声传来。
城门前刚恢复的市声,随之慢慢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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