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格箭射上船板不到半个时辰,外湾便少了三条船。
它们不是被击沉,而是悄悄降下海约白蓝旗,驶向武家阵粒船上人刚刚还在海约边按过指印,如今听见“赦旧罪、赏米百石”,便觉得一张尚未带来粮食的新约抵不过眼前现米。
河野潮没有命人追。海约允许退出,却不允许退出者带走共同保管的航标、救难粮和他人货物。三船只带自己的桨、帆和随身刀,账手当场划去值守名额。
对面武士却没有按赏格分米。他们收走三船兵器,把船头扣作识路人,普通水手则被推到最前,举着盾牌替骑兵探滩。
“这就是他们的赦免。”潮冷声道。
围猎主将来自伊予高绳山下一家地头,另外两队分属赞岐与周防沿岸武家,总数近三百。他们没有急着登船决战,而是先在北岛两处高岬架弩、封泉,又以十二艘快舟堵住外湾。只要拖到岛上缺水,签约者自然会交人。
使者第二次来时提出三项条件:林昊与河野潮自缚;通海旧部交出十七片海图;三个岛村声明海约无效。其余人可恢复旧有捕鱼与向地头纳贡的关系。
北岛代表问,所谓旧有关系是否包括每季盐役与临时藏兵。使者答,那是保护水道的必要负担,不在此次议和范围。
“他们不要海约取消抢船。”林昊道,“他们只要抢船和收钱仍须经过自己。”
岛上并非人人愿战。能美代表本就只同意救难条款,看到岸上军旗后立即要求撤回签名;被扣过的渔户也担心村庄遭焚,主张把林昊送走换取停兵。海寨旧部则想趁包围未合,登船冲出去,以后照样靠劫贡船活命。
林昊让使者把三家地头的完整条件念给所有人听,又把“恢复旧有捕鱼”四字单独圈出。岛民原本世代捕鱼,武家却把不再夺走它包装成恩赐;至于赦免旧罪,只许地头日后随时翻出,没有列明哪些人、哪些案。赏格越慷慨,空白处越像一张可以反复收紧的网。
林昊没有把反对者关起来。他让各村先把妇孺、伤者和愿离岛者送进南侧隐湾,潮生与两艘村舟负责接驳。海约若靠扣住签约人才能存在,便只是换了旗号的海寨。
愿留下者重新清点:能战水手七十三,村户四十余,弓二十九张,箭不足六百。昨夜破损的潮生还在补帆,淡水只够两日。林昊的身体再强,也不能替所有人同时守住两处高岬、盐仓与三条登陆滩。
他们放弃北侧空仓和无遮蔽的长滩,只守淡水泉、海议船与通往南湾的石脊。木屋可烧,盐灶可重修,装着签名与损失漳三只箱子却分别交给村户、船工和水军保管,不能一把火便让所有承诺失去凭证。
三箱也不放在一处。村户箱随妇孺转入南湾,船工箱藏进一条不起眼的渔舟,水军箱只留抄本在潮生。敌人即使夺下盐仓,也拿不到一份能宣布所有签名作废的主册。这种分散让查账更麻烦,却避免谁抢到盒子谁就自称掌握全部权力。
午后退潮,第一批伊予步兵踏上浅滩。最前的正是投过去的海盗水手。潮没有朝他们放箭,只用木槌敲出“滩下有沟”的旧警号。有人听懂后故意放慢,武家督战者立刻从背后以枪杆击打。
赞岐弓手同时占住东岬,箭雨越过浅滩压向泉口。林昊能看清箭路,却只能挡住射向身边的几支。他命盾手不追落单武士,沿预先钉好的白桩退守;村户从石沟放出积水,使看似坚实的盐滩迅速变成齐踝烂泥。
前队陷住,后队仍被军旗催着推进。河野潮带两条舟从侧面驶近,不接舷,只向滩上抛出浮绳。十几名被逼探路的旧水手扔盾抓绳,武家弓手想射,潮生上的弓队先压住东岬。
围猎主将随即改变目标。他不再争浅滩,令步兵沿西侧礁坡攀上岛脊,又派快舟绕向南湾。三处同时起烟,迫使守方在泉、妇孺与船队之间分兵。
林昊把夜航灯号搬到白日,以红、白旗传递守点状态:红旗不代表求援,只表示仍有敌;白旗落下才是撤离。每处守军可以按眼前情势后退,不必等总领逐队准许。
第一日黄昏,泉口仍在手,南湾也未失,北岛却有七间屋被烧。守方死五人、重伤十二;武家前队留下十余具尸体,又拖走三十多名伤者。没有一方取得值得欢呼的胜利。
潮生还救回两名敌方桨手,其中一人正是早晨投过去的旧海盗。他怕被当叛徒斩首,林昊只先收刀、治伤,把他投敌与武家违背赦诺分别登记。若用对方失信证明自己可以私刑,海约会在第一场守卫战里变回船头了算。
夜里,使者把百石赏米减成五十,又宣布明日最先开门的村可免三年贡。海约阵中再有两户想走,林昊照旧放行,并给三日口粮。有人骂他资敌,他却,留下必须是选择,不是被饥饿锁住。
真正的危险在第二日清晨出现。武士借夜色在西坡竖起三道木栅,把唯一能俯瞰外湾的高崖切成三段。弩手从栅后射击,十二艘敌舟则趁潮轮番靠岸。只要高崖失守,南湾隐船也会暴露。
河野潮建议夜航突围,带现有人全回九州。北岛代表却,他们可以让妇孺走,不能把泉和盐滩永远留给武家。海约若只在总领船队停靠时有效,林昊一走,签名者会逐户被清算。
两日前送往九州的求援舟仍未回信。众热到日上三竿,只见西方海面升起一道陌生的蓝边白旗。
旗下一排长弓在阳光中同时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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