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濑户海议开在两艘并排的旧船上。
左船坐忽那、能美与北岛的村户和海寨旧部，右船坐被抢盐船的桨手、博多商人、水军和九州使者。两船中间铺一块可拆船板，谁不愿踏上对方甲板，也能隔水话。
河野通海尸骨刚沉海，旧部便要求先定复仇。有人主张把昨夜俘虏的村上系水手全部沉水，再抢一艘伊予贡船补岛上缺粮。被绑过的渔户却问：若新海约第一笔粮仍来自另一群无名船工，它和旧规究竟差在哪里？
河野潮把养父留下的分货筹、十七片海图和九州航税册同时放在船板上。
“先定不能做什么。”她。
海约第一条：不得以船大、挂商旗或载官货为由认定全船皆担渔舟、商旅、漂流者与已经弃械者不得劫杀；发现船上运兵、运械或参与封港，可拦截查验，但货、人和武器分册处理。
旧海盗质问，夜间接舷哪有时间查货权。海约因此允许先控舵、收兵器、分隔人员，却不许在查明前私分货物。紧急征用的水米须留木券，事后由最近港口偿还。若连木券都来不及写，至少由两船各留一名见证。
第二条是岛屿自治。加入海约的岛村保留近岸渔场、盐滩和内部推举首领的办法，九州不派庄官丈量田税，也不强征岛民入水军。岛村须登记可供避风、淡水和救难的泊地，但藏有妇孺、病者的内湾可只交封存图，不对普通商船公开。
“登记之后，总领翻脸怎么办？”能美岛代表问。
林昊答：“图分三份，九州只持航段，不持全岛户名。调用岛船必须另议，不能凭一张海图抓丁。”
第三条是救难与航税。水军在主要水道设浮标、火台和巡船，遇险先救人，货物打捞后按出力给报酬，不得把漂货自动当战利品。过往商船按载重分三档交护航钱，渔舟免收；同一航段只交一次，收税港必须挂出用途。
航税分成也写死：四成养巡船与火台，三成给提供淡水、引航和修船的岛村，两成进入遇害船工与救难伤亡抚恤，一成留作风灾急修。任何一项连续两季有余，不得挪去给总领东征，须在下一季降税或公开重议。
收税也设了上限。无论一船在三岛停靠几次，同一趟只认第一块完税木牌；若巡船未按约出航，受袭船可申请退还当段护航钱。这样海约不是只规定商船必须付什么，也规定收钱者必须做到什么。
博多商人嫌一成急修太多，旧部又嫌三成岛村太少。双方争了两个时辰，最终没有假装一致，只把比例定为试行三个月。每一笔税在主港、值守岛和水军船各留一联木牌，三处数目对不上便暂停新增支取。
最难的是旧罪。
若追究所有劫船，几乎每名海寨水手都要入狱；若一笔勾销，被割耳、断腿和失船的人又只能吞下损失。海约把过去行为分开：仅参与搬货、守望者登记后可用引航与救难工抵偿；有明确杀人、掳人和私吞证据者单独审理；受害者可以申报船、货、伤病与误工，但不能把没有凭据的整船财富全写成损失。
昨夜参与绑村民的人先交刀，替三村修船、立标和补回被夺粮食。老渔户坚持河野通海本人之罪也留在册上，不因死亡删除。河野潮亲自写下“主使已死，责任未清”，没有让养父的最后挡箭变成免罪符。
她自己擅自带走潮生和公箭，也列入待审。水军席决定，在船队安全离开敌境前保留她临时指挥权，回九州后由未参与本次航行者复核；若需赔付空缺巡线造成的损失，从她的俸粮与战功分成中扣，不拿海约新税填。
林昊也登记北口误判毁掉的村舟。船主得到一块写有船型、木料和误工粮的债券，由水军、潮和总领三方按印。没有许下立即赔钱，却明确这不是村户自担的“海难”。
旧部担心不用本名便领不到抚恤，用本名又会被旧仇家找到。海约允许保留海名，但须向三人保管席封存真实亲属与领取人；战死后只有抚恤账手能拆封，不能拿去征税或追查家族。
到午后，第一份海约写满修改痕迹。会写字者签名，不识字者可按指印，也可用自家船结拓在纸边。三十七名旧海盗中二十一人愿试行，九人选择离开，余下七人要求先回岛问家眷。选择离开者交还公箭与未分货物，水军不在海上追捕；以后若再劫平民，便按新案处理。
三个岛村也没有整体宣誓。北岛赞同，能美岛只同意救难与免征田税，忽那代表则要带副本回去逐户明。海约把“部分加入”写在首页，避免林昊回九州后宣称濑户诸岛已经全部归顺。
系统领地图从九州向濑户内伸出几条微弱光线，却没有整片点亮。
【制度提案：濑户海约。】
【试行范围：三岛、两条救难航段。】
【提示：签署不等于执行；粮源、赔偿、地方武力反对仍可能使海约失效。】
首批三个月换工粮由九州旧债册中的缴获官粮垫付，只够三百人吃二十余日。剩余缺口必须靠修船、引航和恢复贸易补上。海约没有凭一张纸变出米，只把抢谁的粮改成所有人都能追问的共同难题。
傍晚，第一艘挂白蓝海约旗的救难船离港，在北口平礁插下浮标。昨夜举灯的少女成了临时传号员，那个被救落水的孩子则把第一块警示木片绑到杆上。
远处山岬也在此时升起三面武家旗。伊予、赞岐与周防来的快舟封住外湾，岸上骑兵开始沿滩涂列阵。
使者把一支系着赏格的箭射上船板：凡交出林昊与河野潮者，赦免海盗旧罪，赏米百石；凡签署所谓海约者，一律按通逆论处。
河野潮看完，将赏格钉在航税分栏旁。
“海上的账刚写第一行，”她，“岸上的人来抢账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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