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废盐仓没有桌案,河野通海便用两块船板垫在盐灶上。
左边放海寨的分货木筹,右边放九州水军的航税册。跟来的人围成两圈,谁都不肯先收兵器。通海虽答应不设弓手,仓顶却不断有脚步声;林昊一方也把快舟停在随时能离岸的位置。
通海先讲旧海规。
渔舟不抢,遭风船要救,抢到粮食先分给断炊岛,死者之家取双份。若目标是贡船、官盐或豪商大船,船头可以取货三成,出战者分四成,余下三成散给提供淡水、藏船和消息的岛村。谁私吞漂流者财物,剁一指;谁在俘船上污辱女子,沉海。
“岸上武士收年贡,是祖宗给的权。”通海道,“我们从他们船里取回一些,让穷岛过冬,反倒被叫贼。阿潮,你时候吃的第一碗粥,就是从伊予豪族贡船上夺来的米。”
河野潮没有否认。旧寨在灾年确实救过人,也从不抢只剩一张网的渔户。相比见船便杀的散盗,通海的规矩曾是濑户水面上少数可以预料的边界。
“劫富船养穷岛,有什么错?”她问林昊。
“先哪条船算富。”林昊道,“看帆大,看货多,还是看船主姓什么?”
旧海规从未给过确定答案。遇到熟悉旗号,通海会凭往日恩怨判断;遇到陌生船,便看吃水、护卫与货香。这样的办法足以分辨渔舟,却分不出一条大船上几十份彼此不同的生计。
林昊把姬岛遇袭盐船的货单铺开。第一艘载盐三百袋,船主名下却只有船和四十袋;一百二十袋是博多十七家商户合资,九十袋抵着筑前两个村明年的铁器与种粮,剩下五十袋才属于官仓。船上二十三名桨手按航次领钱,没有一个拥有货物。
“黑帆抢的是哪一家的富?”他问。
通海海战不可能在接舷前翻完货单。既挂商旗、走大船,便该承担风险。
一名获救桨手从人群后走出。他右耳被割去一半,正是盐船遇袭时反抗留下的伤。海盗没有拿走他的家产,因为他根本没有家产;但船停航后,他拿不到工钱,妻儿也失去赊粮担保。那九十袋抵押盐一丢,两个村仍欠铁匠钱,来年耕具却不会送到。
“你们把盐分给三个穷岛。”桨手,“我们那条船上的穷人怎么办?”
仓内一时只剩潮声。
通海身边有人骂他替商人哭穷。桨手解开上衣,让众人看肩上被橹磨出的厚茧:“船沉时,富人不在船上。先掉进水里的是我。”
河野潮皱眉:“旧寨规不许无故伤桨手。”
“可接舷时谁知道他拔的是护身刀还是官刀?”林昊道,“你们把规则写成不抢穷人,却先用船的大替每个人定了贫富。分给岛村的米是真的,被打断腿、丢了工钱的人也是真的。”
潮反问九州航税就不会害穷人吗。港口收钱、查牌、限制泊地,最终同样会摊进船工饭钱。官吏若扣船索贿,盖着共议印的绳索也能勒死人。她这次擅自追敌,正因求救文书在岸上来回三次,差点错过风口。
“会。”林昊答得很快,“所以航税必须写数、写用途、写停征条件,救援可先出船再补议。错了能查到谁收钱,能退,能罢免。你养父的三成分岛,哪个岛得多少、谁来核数?”
通海把分货木筹推过去。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个岛,似乎比官账简单。可河野潮翻到背面,发现能美岛今年的刻痕被重复划了两次,忽那岛却少一份。通海解释,一次用来偿还藏船人情,一次补去年欠粮,都是船头临时裁量。
“若岛民不同意呢?”明明问的是通海,潮的眼睛却落在自己曾用过的木槌上。
“海上不能事事投筹。”老壤,“能带船回来的人分。”
“那不是岛的规矩,是船头的规矩。”林昊。
旧部立刻拔刀半寸。河野潮横臂拦住。她并未完全站到林昊一边,只要求他出不用劫掠,穷岛靠什么活。
林昊提出把九州准备征收的护航钱分成公开三项:航标与救难、巡船粮械、遇害船工抚恤。加入海约的岛可保留自己的渔场和泊港,不交田税,只按实际停靠船数分担;也可用引航、修船和救难工日抵钱。账册在主港、岛村和船队各留一份,水军不能既收护航钱又纵容自家人抢船。
这不是立刻能填饱肚子的答案。修船需要木料,引航要先有商船敢来,最穷的岛甚至没有会写漳人。林昊承认九州目前只能先提供三个月换工粮,之后若航路没有收入,海约便必须重新议,不能拿未来的繁荣当今日饭食。
通海笑他把海盗变成收税的官船,又用九州粮把岛民绑进名册:“你我的规矩只由船头定,你的规矩难道不是从大宰府带来?”
林昊把航税册推到河野潮面前:“所以不能由我定。被抢船工、岛村、商户和水军都要有席位。先写暂行三月,谁受损,谁拿账来改。”
潮没有接册,也没有把它推回。她望着海寨木筹与九州总账,第一次承认两边都救过人,也都把没坐在船头的人算成了代价。
她把自己的木槌横放在两册之间:“若真要议,水军席不能永远由我坐。被我抢过的人也得来,不然不过是我换一枚印继续替所有船头作主。”林昊点头,通海却沉下脸。老人可以容忍女儿做更强的首领,却不能接受曾经的猎物与海盗坐在同一圈里决定规矩。
仓外突然响起一声女人尖剑
林昊想起黑船舱口那只被绑的脚,立刻起身。通海的六名部下同时封住仓门,却没有攻击,只等老人发话。
通海慢慢收起分货筹:“讲规矩总要有人肯听。我请附近三个村借粮借船,他们怕九州追责,不肯。”
仓门被推开一条缝。滩上跪着二十多名渔户,有老人、妇人和孩子,双手被同一根长绳串住。最前面的少女曾在河野潮少年时送过她淡水,此刻脸上全是泥。
“我把他们请来做见证。”通海道,“阿潮,你若回寨,他们亮前都能回家。你若选岸上的锁链,就让他们亲口,海上的规矩究竟该听谁的。”
河野潮拔刀,刀尖第一次对准了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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