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让快舟降下主帆时，潮生已经越过第一座岛。
十二名水手全力划桨，也不可能在入夜前追上。更麻烦的是海流正向东推，潮生一旦穿过两岛间的窄口，便会被送进周防滩深处。那里岛屿密集，任何一处背风面都能藏船。
七藏认出的“三股缝”并非一家旗号，而是濑户内村上系海盗常用的缝帆法。能用这类帆的人有水军、有商船，也有临时投靠的散盗。河野潮看见它，只会以为遇上熟悉海规、可以凭船战分胜负的对手；对方却故意留下破帆，显然很清楚她会怎样判断。
“升追捕旗，她也许会停。”一名水手建议。
“她不会。”七藏道，“她偷船出来，就是不认岸上的旗能管这段海。”
林昊也没带追捕旗。他命人升起红黑短旗，又用三长一短的槌声示警。这是越后返航时河野潮亲自定下的“前有暗险”信号，不代表总领命令，只代表后船看见了前船未必看见的东西。
出港前，他已把追航权限写在留港木牌上：只救人、示警和查明敌船，不因潮生抗令便在狭水接舷。若三日不归，北线不得继续派船来救总领，须先保博多与丰前港口。跟来的十二人逐一按了指印，谁都知道这趟不是凭林昊私情把整支水军拖进濑户内。
潮生船尾很快有人回应两短槌，意思是“已知，仍进”。
“她以为我们在劝退。”林昊道。
求救火光又亮起来。岛脚下隐约有一艘歪斜船，帆杆折断，三个人影在甲板挥布。潮生放下一条接应舟，主船却没有完全减速，显然也防着假难船。
河野潮不是鲁莽到什么都不查。她让两名弓手压住船，再由旧部从下风靠近。第一名“遇险者”被拉上接应舟时，甚至真的满身是血，腰间没有兵龋
可林昊看见船吃水不对。船尾已经灌水，船首却压得更低，像舱底藏着一块重物。三个饶影子也只有两个会随浪摇晃，第三个始终贴着断桅，脚下似乎钉在甲板上。
“那是草人。”七藏也看出来了，“舱底有人。”
他们离得太远，喊声会被逆风吹散。林昊让水手点燃一支响竹箭，朝接应舟与假难船之间的水面射去。竹管落海炸响，火星照出船舷下早已系好的两条黑绳。
假难船的舱板同时掀开。十余名伏兵涌出，先割断接应舟退路，再沿黑绳抛出抓钩。潮生上的弓手立即放箭，河野潮则猛转船首，想以旗舰撞开船。
这正是第一层伏击。
假难船根本不怕被撞。它舱中塞满石块，船底预先凿出孔，一受冲击便会横沉在窄口。潮生若撞上去，不论输赢都会被沉船和黑绳缠住。
红黑短旗终于被河野潮看懂。潮生在最后十余丈收桨，船首擦着接应舟转过。她没有救回被钩住的两名旧部，而是先斩断本船拖索，避免整艘旗舰被拉向障碍。
快舟趁机追近。林昊命人不登敌船，只抛两只装着浮木的绳圈。落水旧部抓住浮木，假难船上的伏兵正要补箭，七藏与两名弓手从快舟压住船舷。两船没有停下，借东流水势从窄口外侧掠过。
河野潮站在潮生船尾，脸上没有获救后的感激，只有被跟踪的怒意：“你带多少人来锁我？”
“十二个，没有锁链。”林昊高声回她，“后面有第二层伏船。先徒西岛外再！”
“我看过西岛，只有两艘破舟。”
“那是给你看的。”
话音未落，岛后的成排桨叶同时落水。六艘窄长快船从阴影中冲出，没有扑向潮生，而是先切断回九州的西向水道。船上也不急着放箭，只把燃着绿焰的陶碗高高挑起。
东面随即亮起相同绿火，数量更多。潮生前后都出现灯号，仿佛整片岛海在同一刻醒来。
林昊摊开河野潮旧海图，发现图上标为可泊的三个湾都处在绿火连线之间。若他们依图寻找背风港，无论进哪一个，都会进入岸弩与拦索交叉的水面。敌人不只知道潮的追击习惯，连她偏爱的泊港也知道。
潮把海图夺去对着余光细看。三处泊港旁各有她年少时留下的私记：一处淡水甘，一处能藏三桅，一处住着愿收伤者的老渔户。这张图从未交给大宰府总账，只在她和最早的旧部手里传过。能按图布伏的人，要么抓住了她信任的海盗，要么本来就是教她画图的人。
“第三层在湾里。”林昊道，“他们等你自己选。”
潮生上的旧部开始争吵。有人要趁西面伏船尚未合拢强冲，有人主张继续向东，找熟悉的濑户海寨讲规矩。河野潮握着舵柄，没有再立刻下令。她终于意识到，黑帆抢盐船、燕尾浮木和假求救舟不是临时相连的巧合，而是一条为她量身铺好的航路。
林昊让两船贴近到可以抛索，却没有踏上潮生夺舵。
“回去以后，你该不该受军法，我们公开算。”他，“现在我来不是抓你，是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替你选的海路上。”
河野潮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船尾的短缆抛来。两船不是主从拖带，而是并行联索，转向仍各自掌舵。她接受共同脱险，却没有交出旗舰。
西面六艘快船已经逼近。河野潮观察浪纹，指出南岛礁边有一条只够舟通过的逆流；潮生吃水太深，除非抛掉水米和箭架。林昊却注意到北面绿火虽多，海鸟仍落在其中两艘船上。至少一半灯号是固定在浮筏上的假船影。
他们还没来得及选路，北面黑暗中响起一阵木槌声。
三短、两长、一短。
潮生上三十多名旧部几乎同时停手。那是他们早年在海寨听过无数次的归船号，河野潮握舵的指节也一点点发白。
一艘没有点灯的大船从浮筏后缓缓驶出。船首老人披着旧蓑衣，声音越过海面。
“阿潮，我教你认风、认礁、认人心。如今你带着我的船和我的崽子，替岸上的总领守账本？”
七藏低声出了那个许久无人敢提的名字。
“河野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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