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潮留下的不是请示,而是一块压在港务簿上的船板。
板上只刻了三行字:黑帆劫了两艘盐船;潮生追敌;四日内回。
她带走旗舰、三十七名旧部、六捆战箭和足够四日的水米,没有动公仓铜钱,也没强拉新编桨手。可博多外湾原有三条巡线,旗舰一走,北线只剩两艘吃水较深的缴获船。若少贰残部此刻从岛后闯港,守军连追都追不上。
港务官气得把船板拍在案上:“这不是出战,是偷船!水军昨日才领到新令,跨出丰前海面须经军症港市与总账三处签押。她一处也没等。”
跟来的船户却替潮争辩。三日前,一艘盐船在姬岛附近被劫,今日又漂回七名断了桨的水手。海盗挂着没有家纹的黑帆,专抢从九州驶出的船,还把一名拒交货单的船头吊在桅边示众。水手来港求援时,三处官席正在争论这算护航、追赃还是对外用兵。
第一张文书写错了遇袭岛名,退回重填;第二张缺港市见证;等第三张送到军中,顺东风已经起了。
河野潮等过一刻。港边见证人后来承认,她曾按新规报出船数、伤者与追击方向,还愿意只带两艘轻船。可港务官不肯在缺少军中印的文书上落字,军中书吏又坚持必须先判定被劫盐货究竟属于博多商馆还是九州公运。潮最后问:“若被吊在桅杆上的是你家人,他算谁的货?”没人回答,她便转身解缆。
她并非第一次嫌文书慢。此前萨摩湾作战,林昊一句口令便能让她追耽截粮;九州共议成立后,同样一条航路忽然多出九枚印。她把这种变化理解成岸上人打完仗便收走船头的舵,却没有看见新印背后也有商户粮货、村户桨役和战死水手家属的追问。双方都自己在替海上活人负责,谁也没先把责任写成对方听得懂的话。
“潮大人,海上的风不会等你们盖印。”一名老桨手道,“她若再晚半日,连敌船尾浪都找不到。”
林昊没有先问谁该挨罚,而是把七名幸存水手分开询问。两艘盐船确实遇袭,死伤、货数和黑帆方向大致能对上;可关于敌船数目,有人两艘,有人五艘。吊饶黑船一直离得最远,靠前抢货的却像临时拼起的破舟。
更可疑的是,海盗没有搬走全部盐,只抢航行札、旗号与九州新发的护税木牌。真为货而来的贼不会把最重最值钱的盐丢在船舱,却把几块不能在别处兑钱的木牌带走。
明珠查过损失单,也发现两艘盐船本来走不同航路,却在同一片海面遇担其中一艘的船头声称收到姬岛渔户的求救火号才改向;另一艘则被一条漂舟引进背风湾。两次都是有人把船主动领到黑帆面前。
“这是诱饵。”林昊道。
港务官立刻请命封港,再发追捕令,把河野潮以盗取公船罪押回。九名签押者中已有六人赶到,只差村户、水军和丰前席,最多半日便能凑齐。
林昊却问他:“潮生是什么时候变成公船的?”
官员一愣。潮生原是河野潮带来换盐的快船,后来数次修补,换过萨摩提供的帆布、博多征用的铁钉,也装了共议配发的弓架。船身属于谁,账上从未写清。过去打仗时所有人都先赢再算,如今要定她偷船,才发现旗舰一半是她的旧船,一半是九州的钱粮。
“她无令带走战箭、占用巡防船位,必须交代。”林昊,“但不能因为账没写清,临时把整条船都成官家的。”
水军名册更暴露出另一层麻烦。三十七名旧部受九州军粮,却只在河野潮的私册上留下海名:瘦鲹、石蟹、哑橹。正式册中有人写本名,有人仍是空格。他们听她的木槌起桨,听总领军令却要先问“潮头怎么”。萨摩水军看似已编入共议,骨头里仍是一支跟随船头的私队。
系统没有弹出“河野潮背叛”。领地图上,潮生的光点只是离开既定巡区,沿丰前海岸飞快向东北移动。
【水军制度接入度:四成三。】
【风险:私人忠诚高于公职规则;审批迟滞正在强化擅自行事的正当性。】
林昊不能用一句军法解决两边的问题。若只抓潮,九处签押仍会让下一艘求救船等到沉没;若因她判断正确便免罪,以后每名船头都可声称风向紧急,带着公粮私自出海。
他当场把临时护航令改成两级。发现正在劫掠或遇险者,巡船可先离开巡区一昼夜,无须等九印,但必须留下航向、人数、粮箭和返回期限;超过一昼夜继续追击,须由岸上补议。港务、军中与水军三席轮值,一刻内不能否决便视为准许救援,事后逐笔复核。
新规救不了已经驶远的潮生。七藏从船板背面刮出一道浅痕,是河野潮旧部才懂的海上记号:黑帆向周防滩退,沿途会留下割成燕尾的浮木。
被留下的新编水手对此十分难堪。他们不是不愿追,只是河野潮出港时只叫了旧海名,仿佛编练数月后仍只有跟她抢过船的人才算真正同伴。林昊令他们接替北线时,没有用“忠诚不足”羞辱,也把这笔分裂记进水军复核:一支军队若所有关键手艺只在三十七个人之间口传,船头一走,制度便只剩空名册。
“她知道你会看见?”林昊问。
“她知道旧海盗会看见。”七藏答,“这是召散船跟随的私号,不是给共议报路的。”
林昊只带十二名熟悉快舟的水手出港,另令两艘巡船补上北线。他没有带押饶锁链,带的是河野潮曾画过的濑户内泊港图和两面表示“前方有伏”的红黑短旗。
黄昏时,他们在丰后水道外找到第一块燕尾浮木。木头很新,切口朝东。第二块却在逆流里打转,下面缠着一截并非潮生所有的黑色帆布。
七藏摸过帆边,脸色骤变:“村上系的三股缝。他们不是往外逃,是在把潮大人往濑户内领。”
远处暮色中,一点求救火光亮了三次。潮生的灰帆随即转向,驶进两座黑岛之间。
林昊抬起强化后的眼睛,看见岛背后有成排桨叶无声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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