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宰府旧礼殿从未同时坐过这么多不肯互相让座的人。
六十七家武士与庄园各带一块木札，萨摩、大隅、日向、肥后、筑前、筑后、丰前、丰后和西海道岛屿也推来村户、寺社、港市与船队代表。有人穿直垂，有人披僧衣，还有人刚从盐场赶来，草鞋上仍结着白霜。
争执从座次开始。少贰旁支认为家格高者应靠近正席，博多商户却问，昨日替讨伐军出钱时官署为何不按家格减半。村户代表更不愿坐在殿外，因为他们承担的税粮与军役从来没有留在门外。
千鹤干脆撤掉正面高台，把席位排成四边，中间只放账箱与军法木板。林昊坐在萨摩、军中与临时总领三块标牌交界处，不比任何一边高。
第一项表决不是选总领，而是统一税法。
秦清澜将九国现存税目抄成一面长墙：稻税、粟税、港税、桥钱、山口钱、临时军粮、守护礼、寺社役，名目多到同一袋米沿路可被抽取四次。新税法不许一夜抹平各地差异，只先确立三条底线：同一批货在同一条公路不得重复征收；田税按核验产量设上限，灾年复查；任何临时军粮须写明数量、期限与偿还次序。
条文刚写完，丰后一名渡口主便问，若取消沿途重复税，谁来修被洪水冲坏的桥。共议因此保留按实际工程征收的修缮钱，却要求收钱处挂出所需木料、工日与停征日期；工程完工仍继续收取的，商队可凭第一处缴税木牌拒付。统一税法不是让道路凭空免费，而是不许修一座桥收十年的钱。
寺社代表要求免税庄照旧。村户则拿出两份田册，证明一处所谓佛灯田去年扩到了整村三成。最终条款保留用于祭祀、救济与修缮的实际田亩，但须公开边界；借寺名替武士藏田者补税，不能抄走经卷佛像抵账。
第二项是军法。
各家可以保留旗号与本地守备，却必须登记可征人数、弓马和服役期限。跨境作战统一使用五种短令，弃械者记名收押，不杀传令使与无甲运伤者。主将若越过预定追击线，副将有权鸣止战梆；伤亡、俘虏和战利品三册分开记录。
菊池隆直亲自把血印草案放上案桌：“我保留菊池旗，也服这份军法。但若总领拿多数席位强令肥后年年出骑兵呢？”
板额提出双重核准：跨国征兵既要出兵地区多数同意，也要九州总议通过；遭到突袭时可先守七日，七日后仍扩大作战便须补议。这样既不能让一地否决所有共同防御，也不能让远方多数随意耗尽肥后的马。
第三项最难，是谁有资格投票。
豪族不肯让一个村户与一家武士同权，村户也不接受六十七家武士替全九州决定税额。谢明珠把博多的两栏办法带进礼殿：涉及共同原则时按席位投筹，涉及具体粮数与军役时，再按实际承担地区复核。两栏若相反，议案退回修改，不能以人多压粮，也不能以粮多买票。
争到第三日，第一份《九州共议约》终于成形。共议每年春秋各开一次，紧急时三国以上可召临时议；账册在大宰府、萨摩和博多各存一份；总领任期三年，不得世袭；地方旧领只要服法可以保留，犯罪追到具体人，不因家名免罪，也不因一人获罪株连全族。
千鹤负责主持水利、灾害与公仓复核，却保留萨摩席位，不成为林昊的私人内官；明珠受任商路与总账核验，可查总领军费，也可公开反对他的征借；板额统管弓手训练与军令考核，仍无权单独调取战箭。三饶职位都写有期限、账目和退出办法，关系亲近不能替代任命。
最后才表决镇西总领。
六十七家木札与各类无纹木牌依次投进箱郑赞同者占两栏所需多数，十二席反对，七席弃权。反对理由也被保留在约书背面：有人认为林昊来历不明，有龋心萨摩兵长期驻北，还有人坚持应等待镰仓新命。
十二席反对者没有被赶出礼殿。新约允许他们暂不参加对外进兵，却仍受道路保护，也必须遵守不私设关卡、不杀降俘等底线；三个月内可以再次提出修订。菊池隆直对此最为警惕：“今日你让反对者留下，明日他们可能替京都开门。”林昊答：“把反对写出来，至少知道门可能从哪里开。逼他们当众假称赞同，只会让那扇门藏进墙里。”
表决结束后，共议没有立刻散去。众人用新税法处理邻一桩实案：一支从丰后运药到博多的车队已在两处渡口缴钱，第三处仍以“大宰府复城”为名再收。三地账手当场对照木牌，退还第三笔，并把应由哪两处共同修桥写进限期。围观者看到的不是宏大誓词，而是一袋被退回商饶铜钱。
林昊没有要求他们重新宣誓。他走到中间，对着税法、军法与三只账箱按下自己的印。
众代表起身时，誓词中没影永远效忠林氏”。他们宣誓的是遵守共同税法军法，按册出粮出兵，接受公开核验；若总领违约，也依约停止其权力。
系统的九州图在这一刻逐片点亮。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喜欢林昊，而是九国主要仓库、驿路、港口和军册第一次接入同一套可执行规则。
【区域制度：九州共议，建立。】
【领地覆盖：九州主要行政与交通节点。】
【宿主职务：镇西总领。】
【限制：覆盖不等于绝对服从；地方拒孝账目造假与外部战争仍可导致失效。】
殿外钟声响起，博多重新开市，大宰府官仓也在三把钥匙同时到场后第一次放出赈济粮。胜兵写下的“镇西王”白布没有被举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并不威风的共议名单。
同一，逃到京都的大宰府旧吏送上一份奏状。他删去了商人投票、菊池血印和六十七家木札，只写林昊率海贼破官府、胁迫九国、自称镇西总领。
畿内贵族与寺院传抄时，又给这个从未称王的人添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海上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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