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议成立后的第一场军议，讨论的不是休兵，而是东征。
“畿内已经叫您海上逆王，等他们调来新军便迟了。”药丸把木筹一路推向濑户内海，“趁松浦船队未复、博多港在手，沿海东进，至少先取长门。”
几名萨摩老卒立刻附和。阿苏与大宰府连胜，降军刚编入册，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若停下来核田算账，他们担心各家重新观望，京都也会把九州内部的争执逐一买回去。
谢明珠没有争辩，只让人抬进四只箱子。
第一箱是岛津失势后留下的公仓欠账，第二箱是阿苏会战与博多拒贷期间签下的军粮、船料和抚恤，第三箱装着九州各地报来的灾民与断桥清册，第四箱最重，是少贰、松浦和寺社降军要求继续发放的口粮名册。
“统一之前，每一家都打赢便有钱。”明珠打开第一只箱，“统一以后，所有欠钱的人都该由九州共议还。”
大宰府旧官署欠博多质屋三年仓租，落款官员已经逃往京都；少贰军曾向筑后十二村借米，借据写着战后以“三州逆产”偿还；岛津代官则用尚未收成的两季稻谷抵过军马。三份债指向同一批并不存在的余粮。
更麻烦的是债并不全是铜钱。有人借出米，有孺付帆布、盐、药和牛车，还有村庄直接出了三百个工日。若总领只宣布还钱，仓里仍拿不出铜；若统一折成稻谷，又会因各地量具不同多出一层争议。
明珠把眼前九州的支出分成三道线。十日内必须支付的，是伤药、伤兵口粮和已经答应给战死者家属的抚恤；一季内不能再拖的，是断桥、失火仓与归乡降卒的路粮；旧官署和豪族之间的债，则须先核对用途与签押，不能因为纸上盖着官印便让百姓替前任再付一次。
“现有可自由支用的米，只够北线军民十九日。”她指向总数，“铜钱若不动各商馆寄银，只够付六成船工。东征每多一百里，至少增加三个沿海粮点和两批替换水手。这不是勇气能补出的缺口。”
有人提议抄没少贰家与反对共议的寺社，军费自然就有了。明珠问得直接：“哪一块是当主私田，哪一块是家臣俸田，哪一块的收成原本供养僧众与灾民？没有清册便整庄抄走，只是把债从胜军账上转到无名佃户头上。”
另有人可向博多商人再借。商人刚靠拒绝讨伐战债帮助九州取胜，总该证明忠心。
“他们拒绝的正是这种法。”明珠道，“若每一次胜利都用忠心逼出下一笔贷款，九州共议与大宰府借粮令只差一枚印。”
殿外等候领粮的队伍此时排过两条街。少贰降卒希望尽快回乡，萨摩老兵追问拖欠的战利分成，五濑川死者家属则拿着名册来确认抚恤。三方没有谁比谁更不该领，但仓门内的米不能同时装进三只袋子。
明珠让三队人各推两名代表进仓看数。实际开仓后，账面的一千四百石只剩一千零九十余石：两百石在讨伐军出发前已被强搬，七十石受潮发霉，还有三十余石只是旧官用同一批粮重复记账。若不先开仓，军议里的每一种分配都建立在不存在的三百石上。
她先拨十日伤粮和已核姓名的抚恤，再给愿意归乡的降卒发三日路粮。萨摩战利分成改为登记债权，分三季从查明的敌军军用财产中偿还，不拿灾民仓补缺。老卒不满意，却至少拿到写明顺序、可公开追查的木券，而不是一句“日后重赏”。
两名降卒代表又指出名册里有四十七个已经逃散或战死的名字，粮却仍由原队正代领。板额当场封住该队粮签，先查人不查家名。财政清册由此不再只是文官的纸上活：每一个空额，都是有人能偷偷领走的一份饭。
林昊叫停东征提案，没有宣布永不向东，只规定在财政清册完成前不得发动新的跨海大战。边防、剿除正在袭村的海盗和护送商路仍可支粮，借“海上逆王”名号抢先占港不算防御。
这个决定让军中席很不满意。一名队正问：“等账算清，机会已经没了，谁负责？”
“我负责错过机会。”林昊道，“但若现在出兵，欠饷、断粮和沿途强征也由我负责。不能只把前一种风险叫怯懦，把后一种叫雄心。”
系统领地图随之浮现出新的细线。仓库、驿路、港口与驻军不再只是点亮的领地，每一处后面都跟着维护数字。
【九州制度覆盖已建立。】
【新增持续支出：驿递、公仓核验、伤亡抚恤、道路修缮、常备守军。】
【提示：领地扩大不会自动生成粮食、货币或劳动。】
系统没有因统一九州送来一座金山。林昊的铁脏能让他多走一段路，却不能替一万户人耕田，也不能把同一袋粮同时发给两支军队。
明珠提出九十日财政清册：所有官仓报存量，军队报人数与欠饷，地方报灾损、旧债和正在征收的税目。债务分成民生、军用、私用与来路不明四类，先登记，不承诺全部偿还。任何账手不得仅凭总领口信删债或加债。
她也把自己的商馆列进核验。此前为阿苏战场改道的粮队收过危险加价，其中两笔由明珠亲自批准，必须与其他军债一样出示货单和到仓见证。若财政清册只用来检查败军、寺社与旧官，而不查胜方商馆，它从第一页起便已决定谁永远正确。
共议另设五人复核席，军症村户、寺社、港市与旧官吏各出一人。复核席不能自行花钱，只能要求解释、标出异议并公布缺页。林昊若要提前支取，也须把“总领急用”写成一笔看得见的欠项。
千鹤支持，却要求每地保留一份原册，免得大宰府总账一改，各村再无证据。板额则把军中名册交出，从弓手开始核验空额：“若我的三百人实际只剩二百六十七，就按二百六十七领粮。”
林昊在清册第一页写下四个字：九州总账。
各地送来的第一批账簿三日后堆满礼殿。明珠只翻了两本，便发现同一个“百石”，在两处仓里竟差出十七袋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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