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十七家商馆落下门板时，街上并没有欢呼。
挑夫失去当日工钱，食铺少了客人，等着卸货的两艘宋船也不能一直停在潮里。闭市每多一个时辰，先受赡不是大宰府，而是靠当买卖吃饭的人。
谢明珠把这种代价写在门内第一块木板上：今日预计少收铜钱三百七十贯，停工挑夫二百一十四人，可能腐坏的鱼、果与药材另计。谁若把闭市成不花钱的壮举，谁就不配替这些人作决定。
商馆后院挤进三十六家代表。除了绢孝盐行与质屋，还有宋商船主、修船匠头、仓库保人和三家只能租半间铺面的商户。大店主张按出资多少计票，店则若如此，大宰府只需压服最富的五家便等于全城同意。
明珠没有替他们选一种方便自己的算法。她把投票分成两栏：第一栏一家一筹，决定是否接受以三州未来税粮作抵押的讨伐借款；第二栏按实际被征数登记，计算拒贷会让官署缺少多少米、铜钱与船具。第一栏决定共同立场，第二栏只明这个立场究竟有多重。
每家先领一枚刻有本号暗纹的木筹，投入“借”“不借”“改约再议”三只封箱。投筹者不必在众人面前表态，免得商户看着大店脸色改口。三名彼此没有借贷关系的账房共同开箱，宋商再以自己的算盘复核数目。
结果是二十一筹不借，九筹改约，两筹愿借，四家弃权。按征借额计算，明确拒绝的货物占六成一，愿借者不到一成。
“改约再议”的九家也各有条件。有人愿供守城粮，不肯供南下军粮；有人要求大宰府拿已有田产作保，不认尚未征服的三州税；还有宋船主只愿把船租给运送伤员的一方。明珠让他们把条件逐条挂出，不许账房把九种犹疑都涂成支持或反对。投票不是把不同声音压成同一句口号，而是让官署再也不能全城已经无条件答应。
一名盐商要求立刻把结果送给林昊，换取战后免税。明珠拒绝将约书写成交易：“若我们只因未来能少交税才拒贷，大宰府明日出价更高，今日的票便可以再卖一次。林昊若要博多支持，也须公开港税和还债次序，不能把商缺另一支不用发饷的军队。”
两家愿借的商馆顿时被骂作官府走狗。明珠敲响铜尺：“投票若只能投出大家喜欢的答案，便不叫选择。愿借者可以按自己的名义交货，但不得拿全街商户作连带担保；拒借者也不得砸他们的铺子。”
“大宰府会让他们的船先靠岸。”有人不服。
“那就把优惠也记进账。今日因借兵粮得了什么，战后偿还时一并公开。”
商人们最终共同签下的不是效忠林昊，而是一份拒绝新战债的约书。已经借给寺院修桥、借给渔户换网的钱照常履行，普通粮食与药材仍可买卖；被冻结的是以尚未征到的三州税粮担保、专供讨伐军使用的新增信用。
这一刀切中的也不只是钱。
博多大宗交易很少当场搬清全部铜钱。仓库先开出货券，船主凭券雇人、修帆，质屋再拿尚未到港的货物作保。大宰府若得不到商馆背书，即使强征一仓米，也找不到愿意先垫绳索、木料和水手工钱的人。战争从刀枪延伸到一张张不起眼的仓单。
午后，官差撬开两家拒贷商馆，搬走秤砣和印柜。店掌柜立刻动摇，因为没有官秤便无法交割。明珠早在投票前从各家按能力收了一笔短期互保金：大店多出，店少出，专门补偿被封三日内的挑夫工钱与易坏货物。任何人退出拒贷都可取回尚未动用的份额，不以欠债逼他坚持。
“你早知道他们会封铺？”宋商陈和问。
“官差昨日已经把威胁写在借粮令上。”明珠道，“我只是把恐惧也算进成本。”
大宰府随即改用强征。军士持官印进入官仓，按旧账搬粮，又命松浦船主先出海、战后再补船资。可官仓里相当一部分粮早被抵给质屋，同一袋米同时出现三张主人不同的凭券。若强搬，质屋会停止兑付，船主家眷存下的铜钱也可能一并化空。
第一座仓被搬空后，连锁反应当便出现。质屋拒绝兑出两家松浦船主的寄银，修船坊因收不到旧账停下三条桅杆，麻绳商又不肯赊出新索。大宰府抢到八百石米，却让能运米的四艘船同时停工。强征不是从账上抹掉成本，只是把成本推给最晚知道消息的人。
明珠把每一道停付都标明起因，允许确实用于救灾、治病的仓券优先兑付。她不愿让拒贷演变成全城信用崩塌，更不愿借战争清算私人宿债。十七家商馆轮流派人在门口解释：拒的是讨伐新债，不是百姓已经存下的米钱。
松浦诸船没有公开抗命，却有七艘报称桅木开裂，四艘缺水手，另有三艘驶出港后便在外湾抛锚。少贰军原定四十日的口粮，只凑齐十二日。寺社担心仓券失信牵连香火田，也把答应的米改成分批交付。
官差封不住每一张私账，只能逮捕领头者。明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约书第一页，却让每家各存一份抄本。抓走她，三十六份账仍不会消失。
林昊收到博多密报时，系统只给出冷静的评估。
【敌方可用信用下降。】
【影响：补给期限缩短，联盟内部风险转嫁加剧。】
【警告：拒贷不会自动终止征粮，商户可能遭受拘押、没收与暴力。】
明珠在信末也没有写“商人已经胜利”，只写：我们替你买到的不是一支军队，是十二日之后他们必须重新作选择的时刻。
大宰府不肯等到第十二日。缺少长期粮债，少贰陆军被迫提前南下；松浦船队也在尚未修齐时驶离博多。
闭市后的第三，北九州的刀枪终于追上了那场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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