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了他们”的喊声在山坡上滚了三遍。
菊池隆直跪在火山灰里，脸上没有求饶。他身后的旗本却握紧空聊箭壶，仿佛只要林昊拔刀，便会用最后一双手扑上来。
林昊先让人把隆直与那名骑将分开收押，又命秦清澜记下所有要求处死者的姓名与理由。不是为了秋后算账，而是要把“我恨他”与“他犯了哪条罪”分开。
日向新兵指认的骑将，确实在五濑川下令向败退士卒放箭。可那些缺时仍披甲持兵，尚未弃械，按双方现行军法属于战场追击。林昊可以痛恨那阵箭，却不能败时对方残忍，胜时又把同样的事当成自己的战功。
另有两名俘虏被指控射杀抬担架的民夫。秦清澜找到三名不同队伍的目击者，又从缴获木片上对出两饶队号，才将此案单粒罪归具体下令与放箭者，不因他们姓菊池而免，也不因隆直是当主便把所有箭都算到他头上。
药丸仍不赞成留人：“今日放他回肥后，明日他聚起旧部，死的还是我们。”
“所以不是放。”林昊道，“是让他带着条件回去。”
次日，阿苏南麓搭起一座没有门墙的议帐。菊池家臣、日向伤兵代表、肝付氏、当地庄头与议事厅账手分别入席。隆直的绑绳被解开，佩刀却仍锁在木箱郑
林昊提出的第一项不是效忠，而是交换名单。菊池军须交回五濑川俘走的三人和能够找到的尸身，林军也按名释放此战普通俘虏。伤残者由双方各自负担，误伤无甲民夫者另作赔偿。拒绝出去向的人不受刑逼，但在查清前不能获释。
第二项涉及土地。菊池家可以保留祖传封地、宅邸与祭祀田，家臣也不必因为战败被逐出肥后；代价是所有田册须与村户、寺社旧账交叉核验，原定税额不得临时加倍，公路不得再设只认菊池木牌的私关。对外征兵须经过肥后议席与出粮地区共同登记。
这不等于把菊池武士全部缴械。山道仍有盗匪，边村也需要守夜，若把兵器尽数收走，只会逼各家把刀弓藏进地窖。草案因此规定，每一庄可以按户数保留守备人手，姓名、弓马和轮值日都写在村口副册；超过数额的集结必须明去处。议事厅没有权力进屋搜每一把短刀，菊池家也不能把临时召来的千骑伪称巡夜庄兵。
一名菊池旁支问，若村户故意少报收成，难道也只罚武士？秦清澜当场补上对等条款：隐田、伪册与冒领赈粮同样要查，但先追具体经手者，不因一户作弊便加征全村。庄官可以举证，村户也可以要求复秤。所谓共同章程若只约束手里有刀的人，迟早会被刀尖挑破；若只方便有刀的人，又不过是换一面旗征粮。
隆直冷笑：“你既不任命我守护，也不夺我的地。那我算什么？”
“算愿意服共同章程的一家。”
“若我不服？”
“你可以带着尚未交换的俘虏继续打。你的田不会因为祖先有功便替你挡箭，我也不会因为你姓菊池便杀遍菊池村。”
第三项最难。肥后各家须在六十日内推人参加三州议事，不是去领林昊的任命，而是共同商定治安、税粮与军役上限。菊池家可占一席，战败也不剥夺发言；但隆直不能凭骑兵替其他肥后豪族代投，也不能把不赞同他的村庄定为叛户。
一名日向伤兵拍案而起：“我们死了四十三人，他还保地、保宅、保姓氏？”
林昊让人把五濑川死者名册放到隆直面前：“保留封地不是免债。菊池家须从今明两年的军役收入中拨粮，补给战死与失踪者家庭。不是买命钱，也不是让家属闭嘴，是发动战争的人不能只把损失留给被征来的士卒。”
隆直盯着名册：“若我签下，你便相信我不会再叛？”
“不信。”林昊答，“所以田册双存，仓门三锁，军役公开。规矩若只能靠相信一个当主才有用，那与旧守护没有区别。”
议帐从清晨吵到黑。菊池家臣担心公开田册会让旁支夺产，日向代表要求赔偿翻倍，寺田庄头则拒绝承担骑兵擅征的欠粮。秦清澜把每一处反对都记在草案旁，没有以胜军名义直接盖印。
最终，隆直在交换俘虏、停设私关、核验田册和限制征兵四项上按下血印；赔偿数额与肥后议席数量留待三十日内复议。他本人暂留军中，直到首批俘虏和粮册送达，不以儿女代作人质。
第一批交换就在议帐外进校三名被俘的日向士卒走来时，一人拄着削枝，一人左臂吊在胸前，最年轻的那个看见隆直便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菊池旗本立刻拔步上前，板额横弓挡在中间。
林昊没有逼伤兵原谅，也没有叫隆直受这一口便算偿命。他让医官先验伤，再由三人分别口述被俘后的遭遇。菊池营曾扣掉一顿饭逼问林军粮路，却没有割耳、烙印；负责审问的武士被记名待查。事实既不能洗白战败，也不能为满足众怒凭空添出酷刑。
随后获释的菊池俘虏同样逐茹名。有人选择随隆直等候，有人带着路粮返回村庄。林军中有人不服，林昊便把条款念给双方听：今日能依名回家的俘虏，正是明日己方士卒被擒后活着回来的凭据。
血印落下时，系统没有提示肥后已经归顺，只列出一行灰字。
【武力抵抗暂时停止。制度接受度：待验证。】
林昊把新刻的八字挂在议帐外：服法可留家，叛法不问姓。
这意味着战败的菊池可以留在肥后，也意味着跟随林昊最早的萨摩旧部若私征、杀俘，同样不能用功劳挡罪。药丸看了许久，终于收起抵在隆直身后的长枪。
第三日，第一批被俘士卒和两车肥后田册抵达阿苏。与它们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盖着大宰府官印的文书。
文书没有承认这份停战，只在开头写道：林昊私据三州，胁迫肥后名族，所立章程一概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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