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南麓看上去像一片任由战马驰骋的绿色缓坡。
走近以后，地面却远没有颜色显示的那样平整。薄草下面夹着黑灰，几条旧水沟被火山砂掩住，硬壳旁边往往就是松软浅坑。再往北，低矮熔岩脊像埋在地里的兽骨，把视线切成一段一段。
千鹤没有赶来战场。她留在萨摩看守三州粮仓，只把自己在樱岛辨地的办法写成图札：先看草根是否浮在灰面，再以竹竿试探；鸟兽避开的低洼可能积着坏气，绝不能拿士卒的命去试；泉眼周围泥软，却可供步军补水。阿苏并非樱岛，札上每一处判断都必须由本地向导复核。
林军花两日重新画图，把南坡分成白、黑、红三色。白筹是可列枪阵的硬地，黑筹是马速会降的灰沟，红筹则是人马都不得进入的硫气洼地。林昊没有设下会吞掉整支骑队的神奇陷阱，只把战线放在两道旧沟之间，逼菊池军每次冲击都要选择有限的入口。
粮却先出了问题。
菊池军封住肥后东路，扬言向林军卖米者皆以通敌论处。军中只剩两日口粮，肝付山兵已经开始挖葛根。若粮不到，再好的地形也只能守到士卒饥饿。
第二日黄昏，南面来了十七头驮牛。领队商人挂着为菊池庄运货的木牌，走到林军哨前却割开最外层草袋，里面露出明珠商馆使用的双结绳。三支粮队并未真的投向菊池：明珠先用博多旧债买下货物，再让商人自行选择是否改道；愿来的按危险加价，不愿来的退还定金，不扣家产。她还把一支大车队故意留在西路吸引盘查，真正的米、盐与箭簇拆成包，由牛队、樵夫和寺院脚夫分别送到。
榨与粮一起抵达。每一袋都写着价钱、损耗和应归还的借款，没有一粒米被成凭空出现的援助。
“明珠替我们买到五日。”秦清澜道。
“够打一仗，不够打一场拖不完的仗。”林昊答。
第三日午后，菊池军出现在北坡。八百余骑分成五队，当主菊池隆直居中，认定林军败后退守，只派前队试探两侧。他们很快发现黑灰沟，却也看出林军兵力不足，随即以骑射轮番压迫白筹入口。
板额没有像上次那样追着每一名骑手放箭。她把三百弓手藏在熔岩脊后，只留二十人迎射。菊池前队以为林军箭力已竭，渐渐把驰射距离压近到百步。
第一面黑旗落下，前列弓手不射人，齐射马前五步。战马受惊向两侧分开，恰好把后队露出来。第二层箭紧跟着压住持旗的传令骑，第三层才瞄准冲进旧沟后速度骤降的人马。板额在百步之外看不清每一张脸，却能从旗幅与队形判断命令传向何处。
每轮射完，核数者便举起剩箭木牌。板额宁可让一队骑兵从远处掠过，也不准弓手把箭浪费在甲片和尘影上。五濑川战败后回营的十名日向弓手被编进第三层，他们手仍会抖，却只听“备箭、齐放、止射”三道短令。第一轮没有人擅自追射，旧败留下的恐惧终于被一套可执行的动作压住。
菊池军第一次冲击被割成三段。
隆直立刻换阵，让下马武士举盾填沟，骑兵则转攻林军右翼。那里站着昨日伤亡最重的日向新附兵，几面旗还带着五濑川的箭孔。他以为同一处裂口会再次出现。
林昊也把那里摆成了最像裂口的样子。
日向兵依令后退三十步，却没有转身逃跑。退路两侧早插好短旗，每十人沿自己的旗线进入硬地。菊池骑兵追过灰沟时，药丸率长枪队从熔岩脊后横出，封住回转口。板额弓手不再射拥挤的人群，只射后方准备接应的马队。
林昊始终守在主旗旁。铁脏强化让他连续传令、搬动拒马后仍能保持呼吸，可半个时辰一到，他照秦清澜定下的次序喝水、吞下咸饭团，把主旗暂交副手。没有任何一次个人冲锋值得再用全军的号令去换。
菊池隆直亲率近百骑从西侧突围。他们找到一段未标黑筹的草坡，速度骤然提起，几乎撞开药丸的枪阵。千鹤札上最后一条此时救了人：灰土被雨冲过，表面若长着细密短草，下面常有横向水槽。本地向导先前用竹竿探出槽线，却故意没有翻土暴露位置。
前马越过，后队密集踏入时硬壳才接连碎裂。十余匹马跪倒，后骑互相冲撞。林军没有向红筹洼地驱赶他们，而是留出南面的安全缺口，喊话命普通骑手弃弓离阵。有人冲出，有人下马，护在隆直身边的旗本顿时只剩二十余人。
板额一箭射断菊池主旗下的长缨，第二箭钉进隆直坐骑前方，不取他的胸口。林昊这才带预备队合围。他持枪挡开隆直的太刀，连续三次发力仍觉肩伤刺痛，第四次借对方马失前蹄才将人掀落。
隆直还想摸腰刀，药丸的枪锋已经抵住他的手腕。周围菊池武士见当主被围，终于放下弓。
林昊没有乘乱命人追进北坡。黑筹沟外仍有成建制的骑队，色也正变暗；若为了扩大战果离开千鹤标出的安全地面，胜利随时会变成第二次溃退。他只让各队收拢伤员、补齐旗号，再以投降武士作证向北面喊话：弃械者记名收押，带伤离去者不得从背后放箭。
战至日落，八百骑退散过半，百余人弃械，余者被截在两道灰沟之间。林军也死伤七十余人，却守住粮队与阵线。千鹤的地形札、明珠买来的五日粮、板额三层弓阵，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赢不了这一仗。
菊池隆直被押到主旗前时，日向新兵认出他身旁那名骑将正是五濑川下令射杀逃兵的人。哭喊声迅速变成同一句话。
“斩了他们！”
药丸也握紧长枪：“菊池当主若活着，肥后明日还能再聚千骑。”
林昊看着跪在火山灰上的隆直，没有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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