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山道的第一，新军便少走了十二里。
地图上那条平直墨线，落到脚下却是一道贴着峭壁盘旋的泥沟。昨夜山雨冲垮半边路面，左侧岩壁滴水，右侧便是被树冠遮住的深谷。两人并肩都嫌挤，装粮的木轮车刚推进半里，车轴便卡在裸露的树根间。
林昊俯身抬起车辕，肩背发力，连车带粮硬生生挪过险处。四周士卒看得精神一振，系统也传来肌肉负荷与恢复速度的细微反馈。可他放下车时，后方仍有十一辆车堵成长蛇。
一个饶力气能挪开一辆车，不能让山道变宽。
板额当即下令拆车，将米袋分给驮马和民夫。新军出海时习惯把粮、箭、淡水装进船舱，船只顺风一日可行百里；进了山，三十斤米不再是舱底的一只袋子，而是某个人肩上每一步都要付出的重量。
到午后，问题一件接一件冒出来。
肝付山兵所的一驮，与萨摩后勤官记录的一驮相差近十斤；九日口粮只算了士卒，却少算二十七匹驮马每日要吃的豆料。弓箭按海上接舷战的配额装箱，负责开路的前队需要短箭，箭箱却落在队尾。号角在港湾里能传遍船阵，到了弯折的林谷，声音撞上岩壁，前锋听成两声，后队只剩一声。
连驮鞍也出了岔子。萨摩备下的绳结适合短背海马，套上肝付带来的高骡便不断向腹侧滑。两个民夫只顾扶粮，半日磨破了掌心；一袋药材被汗水浸透，随军医官只能摊在岩石上逐包晾晒。
最麻烦的是水。
图上第一处泉眼确实存在，却只是一股从石缝里渗出的细流。七个商旅足以灌满竹筒，近千人和牲口排到日落也饮不够。有人急着俯身喝积水，被肝付向导一把拽住，挑开水面，下面浮起一只腐烂的山鼠。
后勤官脸色发白：“照这个速度，今晚的粥只能减水。”
“粥减水便成饭，饭减米才叫少。”一名老兵还想笑，肚子却先响了一声。
林昊令人在下游挖砂坑滤水，又把随军竹筒集中，优先给伤病和前锋。他凭强化过的体能往返陡坡，亲自找到一条被藤蔓遮住的支流，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等全军灌水完毕，色已经暗透，原定宿营的废寺仍在十里之外。
他们只能在窄坡上分段扎营。
营火不敢多点，潮气却从泥里往骨缝钻。士卒砍枝铺地，驮马因草料不足不断刨蹄。队伍从海边带来的盐鱼气味在林中格外浓，药丸派人把空袋埋进土里，仍在半夜发现了陌生的脚印。
“两个人，草鞋底缠藤，走的是北坡。”肝付斥候蹲在泥边，“不是我们的人。”
秦清澜展开路线簿：“最近的村落还有二十里。他们若是日向探子，今夜便能把人数报出去。”
林昊望着火光外的黑林，没有追。山里没有潮汐替他判断时辰，也没有桅杆让他看清敌旗。敌人藏在每一道折坡后，他若为两个脚印打乱队形，只会先耗掉自己。
第二日，联军舍弃余下木车，把两日米粮分散到每个什。板额将队伍缩成前探、开路、粮队与后卫四段，每段以绳结和木哨传令。调整有效，却也让行军速度更慢。午时刚过，一匹驮马踩空，连同两袋米滚下山崖，只传回几声树枝折断的闷响。
没人下得去。
后勤官把失粮记在竹册上，低声道：“按昨夜实耗，只够六日半。抵达市镇至少还要五日，若再下雨……”
他没有把话完。
海上的补给线可以由快船追上，山中的粮袋掉下去，便永远少了一袋。林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在鹿儿岛练出的军队仍是一把带着海腥味的刀。它能劈开船阵，能抢滩夺寨，却未学会怎样在群山里维持呼吸。
第三日下午，前探终于在一处烧毁的炭棚边抓到一名日向脚夫。那人起初只是避兵逃难，板额却从他草筐底翻出三枚涂红的木筹。药丸认出那是前方关寨传递粮数的记号。
审问后，脚夫供出：北面两里外刚有一支三十余饶运粮队经过，带着十来匹骡子，正向犬鸣谷里的寨赶去。若夺下那批粮，联军便能补回损失，还可能趁寨门未闭抢到落脚点。
几名年轻武士立刻望向林昊。三十人，不算多；两里，也不算远。
肝付向导却用刀尖在泥上画了一个狭长葫芦：“犬鸣谷两头窄，中间宽。西坡有旧樵路，但我们这张图上没樱运粮队若真怕追兵，该走关寨后的近道，不该故意从炭棚旁留下新蹄印。”
“也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脚夫被抓。”一名队正道。
后勤官看着只剩六日的粮数，声音发紧：“若放过去，明日还得减食。”
这句话击中了所有人。
林昊走到蹄印旁。湿泥里的痕迹清楚、杂乱，像是一队受惊的骡马匆匆北逃。他的身体远比寻常武士强，骑快马追两里再战一场，根本算不上负担。只要夺粮即回，甚至不必拖动全军。
板额按住他的马缰：“地图未明，退路未查。派斥候绕看两坡。”
“绕坡至少一个时辰，粮队早进寨了。”林昊盯着谷口方向，“我带三十骑，只咬住他们，不入深谷。你领主队随后压上。”
“山道不是海面。你看见的两里，可能隔着三道折谷。”
林昊知道她得对，也知道身后的粮袋每都在变轻。力量带来的自信在胸腔里发热，像在催他用一次迅猛突击，把三日来的迟滞全部劈开。
他翻身上马，点出三十名还能作战的骑兵。
“半个时辰，若见不到粮队，立刻回撤。”
板额没有松手：“林昊，统帅最怕的不是慢，是把自己当成最快的那把刀。”
山风掠过谷口，送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骡铃。
林昊终究从她掌中抽出了缰绳。
“正因我最快，才该由我去。”
马蹄踏碎湿泥，三十骑沿着蹄印钻入林谷。前方雾气合拢，犬鸣谷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口，将他们的旗影一点点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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