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鸣谷里的骡铃始终不远不近。
林昊催马越过第一道折坡，前方雾中便闪过几条人影。那十来匹骡子果然驮着鼓囊囊的草包，三十余名日向兵见到追骑，立刻丢下两袋东西向北逃。袋口摔开，滚出来的是白花花的米。
“粮在前面！”一名萨摩骑兵喊道。
三十骑的队形顿时拉长。
山路容不下并驰，骑术好的紧随林昊，后面的人却被泥坡、横枝和喘息的马匹越拖越远。等他转过第三道弯，身边只剩十二骑，后队的蹄声已被山壁隔断。
林昊看见前方谷地忽然变宽，也看见那支运粮队就在百步外。他记得自己过不入深谷，可敌饶尾巴近得仿佛再伸一次手便能攥住。六日粮、跌下山崖的米袋、士卒夜里空响的肚子，一齐压在他背后。
“只夺骡子，不追人！”
他下令时，战马已经踏进谷心。
第一声不是号角，而是枯木断裂的爆响。
两侧山坡同时滚下十几根削去枝杈的圆木。林昊勒马横移，抓住一名来不及躲避的骑兵肩甲，将人硬生生拽离马背。下一瞬，那匹坐骑被圆木撞翻，惨嘶着滚入泥沟。
箭雨随之落下。
日向兵根本不在前方。披蓑衣的弓手藏在半坡矮杉后，箭尖从左右交叉压向谷底。骡队上的草包被人一刀割开，里面除了最上层薄薄一层米，全是湿砂。受惊的骡子四散乱冲，把本就狭窄的回头路堵得严严实实。
“下马！靠岩壁！”林昊拔刀劈开一支迎面箭，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他的眼睛能看清箭从哪片叶隙射出，身体也快得足以避开第一轮攒射。可身后的十二个人没有他的筋骨，更猜不到他下一步会扑向左坡还是退向谷口。有人跟着他冲，阵形便露出缺口；有人留在原地，便被另一侧箭手盯住。
林昊跃上斜坡，一刀逼退两名弓手，又用肩膀撞断封路的木栅。若这是单独搏杀，他已经打开了缺口。可他回头时，谷底一名年轻骑兵正抱着中箭的同伴，另一匹无主战马拖着断缰狂奔。先前掉队的十八骑刚到谷口，后方樵路又冲出二十余名敌兵，将他们拦腰截断。
三十骑被切成了三截。
【当前身体负荷：可控。】
【未发现致命损伤。】
系统冷静的提示在眼前掠过。林昊第一次觉得这两句话如此刺眼。他的负荷可控，不代表别饶血也能收回去；他没有致命伤，不代表这场追击没有代价。
“别跟我上坡！”他转身吼道，“护住伤者，向南退！”
迟来的命令刚传到半谷，一支响箭忽然从南口外升起。
板额到了。
她没有让主力一窝蜂挤进谷口，而是命肝付山兵先占东侧高处，再以二十名弓手朝西坡齐射。药丸带人从旧樵路反切敌后，木哨三短一长，把被截开的骑兵一段段引回南口。秦清澜则领民夫拆下粮袋绳，结成拖索，把两名不能行走的伤兵从乱马间拽出来。
林昊守在最后。他抬起一根拦路圆木，肩膀被箭擦开一道口子，又徒手按住一匹惊马，让骑兵重新跨上去。待最后一人越过窄口，他才踩着泥坡后退。
敌人没有追。
这让失败显得更加清楚。对方要的从来不是留下林昊，而是让他带着伤亡、空骡和被撕碎的威信回去。
谷外点名时，三十骑少了两人。一个当场死在圆木下，一个坠进北侧深沟，肝付山兵放绳下探，只带回半截染血的刀鞘。另有七人负伤，四匹战马折损。所谓粮队只剩两袋掺砂的米，连脚夫都趁乱消失了。
更坏的是，为了接应这三十骑，主队把原本分段行进的粮驮强行聚到谷口。两匹骡子在拥堵中扭伤了腿，半日路程就储搁。伏兵甚至不必再射一箭，林昊自己便替他们拖慢了整支联军。
板额站在所有人面前，脸色比箭锋还冷。
“谁准你越过第三道折坡？”
林昊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下的令。”
“谁查了西坡樵路？”
“没有查。”
“谁确认谷后有退路？”
“没有人。”
板额抬手指向担架。那名中箭骑兵只有十七岁，嘴唇因失血泛白，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行军饭团。
“你能看见箭，能举圆木，能一个人冲出谷口。然后呢？”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却让四周连咳嗽声都停了，“三十个人为了跟上你，把背后交给一张没画完的图。近千饶主力为了救你，停在缺水的山道上。林昊，你懂怎么赢一场单挑，却不懂今日自己坐在谁的位置上。”
一名队正想替林昊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板额大人，敌人还在对坡。”药丸低声提醒。
“所以我才要现在。”板额盯着林昊，“若等回营关起门，他只会记得自己救了几个人。我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勇武，是统帅拿全军替自己的勇武付账。”
林昊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两副空下来的马鞍，胸口比伤处更沉。过去每一次冲锋，他总能凭更快的反应、更强的体力把错误补回来。久而久之，他竟把“能够补救”错当成“不会犯错”。可统帅一旦离开中军，他丢掉的不只是自己的退路，还有全军的眼睛和命令。
他当众解下佩刀，横放在板额面前。
“这次追击是我违背预定，自负冒进。死伤记在我的命令下，不记在斥候和队正头上。回营之后，由你暂领行军次序。”
板额没有接刀：“我要的不是你演一场请罪。”
“我知道。”林昊弯腰捡起那半截染血的刀鞘，“我要先把两个饶名字记清，再告诉全军，以后怎样不让同样的空鞍再出现。”
山雾越压越低。远处日向兵敲了三声木梆，像是在嘲笑这支来自海湾的军队。
林昊牵着马走回队伍，没有再上马。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没有任何借口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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