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兼通没有立刻答话。
廊外雨脚敲着石灯笼，细密得像无数根针。林昊圈出的两行字留在纸上，墨色尚湿：领内争讼不得复核，逃户一概交还。
四百山兵、两条进山道、六座庄园断绝岛津粮路，确实诱人。若只看眼前，这份盟书甚至算得上慷慨。可一旦盖印，肝付家便会在萨摩新秩序里钉下一块拔不掉的旧领地。今是肝付，明每个豪族都会照样索要免查、免税、免审的世袭权。
“林殿想要肝付家交出祖业？”药丸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那便不必再谈。”
“我没收走祖业。”林昊将两份文书分开，“军盟归军盟，领约归领约。你们以四百山兵助我入日向，六庄停供岛津，我保肝付本领不受掠夺，承认现有家臣名分。这一份，今日就能盖印。”
药丸目光一动，却仍没有伸手。
“另一份只认三年。”林昊蘸墨，在世袭二字旁添上期限，“三年内，肝付家自任村头、庄官，自理日常征收，我不派人逐户抄籍，也不越过你们直接征兵。但每年春秋两次，必须报总户数、成丁数、田亩与实收税额。不是要你们把每一家藏了几只鸡都写清楚，而是让萨摩知道这片土地究竟养着多少人，收了多少粮。”
“若数字不合你意呢？”
“先查账，不先拿人。灾年可减，丰年不准暗加。领主该收多少，写在木牌上立到村口；同一户不得既向肝付交粮，又被我军拉走第二份。你们保自治，百姓也得知道头顶那把刀最长能落到哪里。”
药丸眉心渐紧。他显然听懂了，这几行看似没有夺肝付一寸地，却把豪族最惯用的模糊处照亮了。
板额坐在侧席，忽然把短刀连鞘放到案上：“你带来的四百人，若因一桩私怨便能把同村人定成盗贼，再逼他的儿子顶替军役，我们如何知道他们是在替萨摩打仗，还是替家臣报仇？”
药丸看了她一眼：“山中自有山中的规矩。”
“所以争讼仍由你们断。”林昊接过话，“田界、婚契、欠租，由肝付家处置。但杀人、放火、拐卖、私设重刑，以及当事人不服的案子，须送萨摩与肝付各出一饶合议所复核。两边意见相左，再请寺社中不属两家的僧人作第三席。”
“让外人审肝付武士？”药丸的手按住膝头。
“让外人查的是案，不是夺你的刀。”林昊平静道，“若肝付家判得公，复核只会替你们挡住谣言；若判得不公，你现在要护的就不是祖法，而是某个家臣作恶的方便。”
室内一静。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谈判桌上没有能把人心变忠诚的双修值，强化过的听觉只能让林昊听清药丸呼吸的轻重，却不能替他作出选择。
许久，药丸把目光落在最后一条：“逃户呢？”
“不一概交还。”林昊划去原句，“欠下普通租粮的，登记后限期偿还；因杀人、纵火逃走的，凭案卷交人；因灾荒、重税、私刑逃出的，先由合议所问明。人不是庄园里会走路的农具，不能只凭一张旧名册就捆回去。”
这一次，药丸沉默得更久。
林昊没有催。他知道肝付家愿意下注，并非突然敬服萨摩，而是岛津势弱、日向诸家互相提防，他们需要一个能保住家门的新靠山。既然双方都在算账，就不必假装情义深重。
“三年太短。”药丸道。
“三年后复议，不是三年后收地。”
“税额只能报总数，不许官吏进村翻仓。”
“灾情与军粮争议时，可由双方各派一人抽查，不得单独闯户。”
“合议所不得扣押肝付家主事者。”
“无重罪实证，不扣；有灭口、毁卷之虞，可以共同看守。”
两人你来我往，直到雨声转。秦清澜在旁把每一次改动重新誊写，前后用了三张纸。最后的盟约仍让肝付保住了体面和大半实权，却留下人口可核、税额可见、重案可复审的三根楔子。它们现在很细，日后却能把密不透风的世袭领地一点点撑开。
药丸按下花押时，手指停了一瞬。
“林殿，”他盯着那三根新添的墨线，“你答应得不多，拿走的却是将来。”
“我若只顾明，萨摩永远只有明。”
盟书一式三份。六庄代表也在副页各留手印，确保肝付家不能替他们凭空答应更多军粮。林昊则当众重申：联军经过村落，以定额购粮，不许私取；违令者无论萨摩兵还是山兵，一律按军法处置。
秦清澜又把人口簿、税额簿与复核簿分成三册，分别封上萨摩、肝付和六庄的印。任何一方若想改数，都必须留下另外两方看得见的破口。林昊没有指望三本薄册立刻压住百年积弊，但从这一日起，山里的权力第一次需要向纸面交代。
次日未亮，四百肝付山兵在鹿屋外集结。他们穿着深浅不一的胴丸，背短弓、山刀与三日干粮，对林昊的新军既好奇又戒备。萨摩队伍带上九日米粮、盐鱼、箭束与药包，自海湾向东北转入日向山道。
出发前，后勤官把路线图铺在马鞍上。图上两条墨线穿过群山，旁边标着三处水源、两座可宿营的废寺。按沿海行军的算法，只要每日走满既定里程，九日粮足够抵达第一处市镇。
板额看了一会儿，问药丸：“这图是谁画的？”
“去年走过山口的商人。”
“他带了多少人？”
“七个。”
板额抬头望向已经延入雾中的长队，没有再话。
林昊却听懂了那阵沉默。七个人能走的路，未必养得活近千饶军队。只是盟旗已升，前锋已入山口，他此刻能做的，只有让队伍把每一袋粮都扎紧。
山风从日向方向吹来，潮湿中夹着腐叶和冷石的气味。远处没有海潮，也没有船帆，只有一重压着一重的青黑山脊。
这一次，他们赖以取胜的海，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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