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付家的使者名叫药丸兼通。
他年近四十，甲上没有远征新伤，靴底却沾着大隅腹地特有的红褐山泥。随行十二骑只带短弓与腰刀，另牵两匹驮马，上面装的不是礼物，而是摊开便能看懂的山道木图和三袋沿途粮样。
“我们不是来归顺。”药丸兼通进盐仓后的第一句话便如此直白，“肝付氏守大隅高山一带，早于岛津忠久拿到三州守护文书。镰仓换一张朱印，不能把祖辈经营的山川变成他的私产。”
这正是九州权力最纠缠的地方。
岛津忠久得到的是镰仓承认的守护名分，可以催兵、追捕与维持治安；肝付氏握着的却是当地庄园、山路与几代姻亲织成的在地势力。纸上的官职来自关东，真正能让数百人封住山口的命令，却往往出自一座外人叫不出名字的旧馆。
两者都自己有理，最后被重复征粮、拉去服役的仍是夹在中间的村户。
药丸兼通提出结盟。肝付家可出四百山兵，开放通往日向的两条山道，并服大隅南部六处庄园停止给岛津代官送粮。林昊的水军则负责封住湾口，截断关东方向的援船。双方共同驱逐伊集院兼房一系的代官与大庭残兵，缴获依出兵与损失核分。
林昊追问四百人从哪里来、服役多久。药丸答，肝付本家出一百二十，其余由七处支族与庄园分担，战事结束方可解散。至于“结束”指逐走眼前残兵，还是岛津忠久彻底放弃大隅，草案并未写明。真木当场指出，若照后一种法，四百人可能三年都回不了田。
药丸沉声道：“兵役是肝付内政。”
“可他们要与我的人并肩作战。”林昊道，“一支不知何时能回家的军队，缺粮时先抢谁，我不能是你家内政。”
双方于是补上第一道限制：首轮合战不超过三十日，延长须两家重新押记；不得从已经承担萨摩限役的村庄重复拉人。肝付是否真会执行尚待核查，但至少“出四百兵”不再是一句可以无限索取的空话。
“你们为何现在才来？”真木问。
“因为此前不知道林殿能不能活过三日。”药丸毫不遮掩，“肝付家不会为一个只会在海滩逞勇的人，提前承受岛津与御所的怒火。如今你们挡住千人围攻，又让四十七处村庄敢公开投筹，才值得谈。”
千鹤问：“也就是，我们若败，你们便继续看着？”
“诸家都先保自己的族人与田。”药丸道，“贵方出海救板额御前，也不是因为大隅缺粮便来。”
话不中听，却没有虚假忠义。林昊让人把山道图铺开。图上标出三处寨、五处水源和两条可供驮马通过的窄路，其中一条正绕到大庭残兵退守的内陆粮站之后。若情报属实，萨摩不必仰攻正面山口，水军的短板也能由肝付山兵补上。
河野潮又问，肝付为何不自行截断粮站。药丸坦言，他们能守山，却缺能封海的船；更担心先动手后，南北支族中有人向岛津告密。结盟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双方各有做不到的事。为证明地图并非诱兵陷阱，他愿留下两名识路家臣作向导，但拒绝把他们称作人质。
明珠却先查粮样。三袋分别来自肝付控制的不同庄园，粟粒干燥，袋结与标记各异，明六处庄园至少有三套征收办法。所谓四百山兵要吃多少、由谁运、战损如何补，盟书草案里一个数字都没樱
“盟约只写分战利，不写谁先出粮。”她，“开战后最容易变成萨摩出钱，肝付出一张路图。”
药丸也不恼，答应按实际出兵自带十日粮，超过十日由双方控制地区按人数分担。伤兵可送入萨摩医棚，药材费用从战利中先扣。若无战利，再按各自伤员人数偿还。
明珠仍不肯只听承诺。她要求六处断粮庄园各留一枚独立木押，至少证明庄头知道自己被写进盟书；山道、水源也先由双方各派五人踏查，确认无误后才调大队。药丸认为这是怀疑肝付信誉，千鹤却指出，萨摩连自己的仓吏都要双押，不能因为对方姓氏古老便免查。
条件谈得越具体，议事厅里赞同的声音越多。
直到药丸取出第二卷纸。
这是肝付家要求林昊回押的承认状：肝付现有山林、田庄、关卡与水源皆为世袭领地，后代可自行继承；萨摩军不得丈量户口，不得直接向其庄户征税征兵；肝付领内争讼由本家裁断，外人无权复核；逃入萨摩的欠税户与违命者，应交还原主。
“共同逐走关东代官，是第一卷。”药丸道，“承认肝付世袭，是第二卷。两卷须一起押印。”
真木皱眉：“你们要我们承认一块尚未打下的地？”
“不，是承认我们原本就有的地。”
药丸指向那幅山道图。两条绕行路线、四百山兵和六处断粮庄园，都建立在肝付氏确实控制当地的事实上。若林昊不承认这种控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了萨摩的规则与岛津开战？
但若全部承认，四十七处村庄刚刚争到的申诉、限役与公开税额，一过大隅山界便失效。庄户仍属于主家，逃离可能被当作欠税物归还；肝付武士杀人、夺田，萨摩议事厅也只能那是别饶家事。
板额看着“后代自行继潮一行，神情比别人更冷。城氏的旧部也曾把祖辈领地当作不能质疑的理由，最后连是否撤离都被族名绑住。
“拒绝这卷，”药丸兼通提醒，“肝付不会立刻投向岛津。但我们会封山自守，也不会让萨摩军借道。大庭残兵一旦得到新援，你们仍只能从海边仰攻。”
林昊没有被四百山兵诱得当场押印，也没有把承认状撕掉来显示强硬。他让两名书吏各抄一份，再请药丸在盐仓住一夜，明日逐条答复。
系统没有列出赞成与拒绝的收益，更没有替他标出所谓正确选择。
【检测到势力盟约。】
【提示：军事合作、地方自治与世袭特权并非同一事项，可分别约定。】
林昊把第二卷铺到议事厅中央，用炭笔圈住“领内争讼不得复核”与“逃户交还”两条。
“四百兵很贵。”他，“可这两句话，比四百兵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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