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板额果然不许任何人射箭。
她把四百余名报名者带到退潮后的盐滩,每十人发一根长绳、两面颜色不同的旗和一只装着碎贝壳的布袋。弓全留在架上,谁敢私自取弦,第一日便淘汰。
“弓手第一件事,不是把箭射出去。”板额坐在木凳上,伤腿仍垫着卷布,“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第一项考的是脚下。盐滩看似平坦,灰泥下面却藏着水沟和软沙。报名者要抬着长绳,从红旗走到两百步外的白旗,十人必须保持间距,途中不得踩进三处伪装浅坑。越后旧武士走得最齐,却只盯队形,两队接连陷进泥沟;赤脚渔户能从沙面水纹判断软硬,反而走得最快。
板额没有把结果写成“渔户胜武士”。她让渔户领路,再让旧武士教他们如何在遭箭时不挤成一团。下一轮两种人混编,速度稍慢,却没有一个人陷下去。
第二项考风。
山民习惯看树梢、鸟飞和草叶背面,海边人则会用脸颊感受潮气,也能从浪沫判断阵风。板额让众人站在三处不同高度,依次举旗报出风向。只会背“顺风抬弓、逆风压弓”的旧卒到了山背后便连续报错,因为那里地面无风,十丈高处的火山灰却正向相反方向飘。
林昊以稳定后的鹰眼看得最清楚,却没有代替他们喊答案。他只能看见灰粒怎样移动,不知道每一处山口为何转风。猎户把树枝折成风标,渔妇则在细线上系鱼鳞,越后弓手再将两种标记对应到抬弓高度。三方经验第一次变成同一套能教给新饶办法。
第三项仍然没有箭。
藤原季代拉动藏在草棚后的绳索,让六个披着旧衣的草人从木墙间快速掠过。有的绑敌军黑布,有的系萨摩白绳,还有一个背着盛水木桶,怀中露出孩童大的布包。报名者只能举红旗表示“可射”,举白旗表示“不可射”,迟疑便双旗不举。
第一轮,七十多人看见黑布便举红旗,却没发现草人腰间也系着投降木札。另有二十人为了求快,对背水桶的人同样判作可射。
“战场上射错一箭,不能用眼花补回来。”板额道,“看不清便不射。队正催促,也不射。”
这条规矩让几名老弓手极不服气。他们认为齐射时个人只需听号,不该各自迟疑。板额便把发令者也列入考核:旗手必须明目标、方向与轮次,弓手发现己方进入射界,可以以两声短喝暂停。若每个人都只自己奉命,死在箭下的人便永远找不到责任。
第四项才允许上弦,却仍只射装着草头的练习箭。
海上射鱼的人善于计算移动。他们知道看见鱼的位置并非鱼真正所在,也知道浪会让舟与目标同时偏移。板额把盛贝壳的葫芦系在潮沟中,让水流带着它横过靶线。渔户第一箭命中最多,山猎者却很快发现,葫芦每次经过礁影都会减速。他们不追着目标乱放,只在最有把握的一处等待。
越后弓手擅长的是齐射。他们把零散命中改成三轮:第一轮逼目标转向,第二轮封住退路,第三轮才求杀伤。捕鱼的手涪山猎的耐心与军阵的节奏,由此被板额揉进同一套训练。
最后一项考的不是准头,而是传令。十人队沿盐渠散开,最远两人看不见板额,只能靠红白旗、木哨与口令逐段转达。她故意让传令者在中途受伤退场,观察谁会越过次序擅自发箭,谁又会因无人下令便站着不动。最稳的一队来自两个越后旧卒、三名山民、四名渔户和一名从未摸弓的盐工;盐工不会射,却记住了所有饶位置,在旗手离场后接起了报数。
板额据此定下五种短令:见耽辨旗、备箭、齐放、止射。词必须短到逆风也能听清,任何人不得把家族暗号夹进公令。各队还设一名副旗手和一名核数者,旗手倒下,副手接令;核数者只管确认十人是否齐全,不因箭术差便低人一等。
五日后,她留下三百人。
不是三百名现成神射手,而是三百名受训者。其中七十二人来自渔户与船工,八十六人熟悉山猎,六十三人上过战场,余下七十九人从未真正放箭。每个十人队都混入不同经历,禁止按村、旧主或姓氏自成一队。
落选者也没有被贴上无用木札。有人脚下不稳,却适合削箭、补弦;有人眼力不足,记号和报数从未错过;还有四十余人只是肩伤未愈,被列入下一季复试。板额把每个人落选的具体一项写在木板上,允许十日内复核。这样既防教头凭喜恶挑亲信,也让“三百”成为训练规模,而不是一道永远关上的门。
弓本身也分等级。越后强弓不是人人拉得开,渔猎短弓在寨墙上又射不远。伊作依拉力做出三种木牌,领弓时先试最轻一级,动作稳定后才上调。有龋心拿轻弓丢脸,板额亲自用最轻的练习弓连中三只移动葫芦:“拉不开的强弓只是肩上的木头。能按号把箭送到该去的地方,才叫兵器。”
训练箭尾涂四种颜色,射完必须按队回收。谁遗失一支,先找原因,不准从公库悄悄补数。每日每人只发二十支,前十支练动作,后十支练号令;手指破皮、肩臂发抖便停,不把伤病当成勇武。
“为何叫越后式?”真木问,“明明一半办法来自萨摩人。”
板额答:“因为越后教我的第一条,就是活下来的办法若有用,便不问来自谁。以后若萨摩人改得更好,名字也可以换。”
第十日,三百人在海风中完成第一次分队齐射。前排箭落在移动草靶之前,逼它转向;侧队封住两翼;最后一轮才把草靶钉在潮沟中央。没有一箭飞向白绳后的旁观者,也没有人越线追求自己的战果。
【跨地域弓术训练体系初步建立。】
【三百名受训者不等于三百名合格战兵,仍需持续训练与实战检验。】
板额听完林昊复述,只系统这次总算没把人数当成战力。
就在众人收箭时,南面山道来了一队陌生骑手。为首者没有悬岛津三横纹,而是举着一面写影肝付”二字的白旗。
使者勒马停在白绳外。
“大隅肝付家,来与萨摩海主谈一桩共同逐走关东代官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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