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商船没有装满白银，也没有带来能凭空填平公仓的宝物。
船舱里最多的是成串铜钱。每串以麻绳贯起，钱面铸着不同年号，有新有旧，有的边缘磨薄，有的还带博多商馆重新称量后的墨记。这些从宋地流入的铜钱已经在博多、濑户与九州市镇通行，却不是每座山村都愿意照同一个价收。
谢明珠让人先在码头架秤，不按“每串一千枚”的口头法入库。绳结可能少穿，铜钱也有轻重，她令账吏随机拆十串实数，再把足重、磨损和可疑私铸分开。围观者本以为她会展示财富，看到的却是半日数钱与称重。
“总计足用钱一百八十七贯，轻钱二十三贯，另有盐、铁器和干鱼的未收货款。”明珠把账板送进议事厅，“这是商号往返博多的净利，不是我从谢家库里偷来的陪嫁。”
林昊问：“你愿意拿多少入公仓？”
“不是拿，是投。”
她提出以一百贯作公仓首笔周转。议事厅出具契券，约定三年内从港税与盐利中分期偿还，不给固定暴利，也不许领主一句征用便把本钱吞掉。另有二十贯作为商号捐资，专供各地代表路费、书吏纸墨和账屋防火；这笔钱不索还，却必须每月公布去向。
“你明明可以全捐，换一个好名声。”河野潮道。
“今日全捐，明日公仓缺钱时便等下一个富人发善心。”明珠回答，“借款有期限、有偿还，才能让别的商人也敢把钱放进来。”
公仓有铜钱以后，并不是把钱锁在箱里。明珠列出第一批用途：向未受战火的村庄按市价购粮，给修复盐棚与寨墙的工匠发一半粮、一半钱，赎回被军队扣在外港的两艘民船，再留十贯作为伤兵家庭的短期借粮本钱。
山民代表问：“山里只认盐和米，给铜钱有什么用？”
“所以不强迫所有地方只用钱。”明珠摆出三块价牌，“议事厅每十日公布一贯钱、精盐与粟米的换价。愿收钱的收钱，愿领粮的领粮。公仓按实际兑付记账，不把一贯写成永远相同的米数。”
一名老商人立刻指出，若博多铜钱突然跌价，萨摩便会赔光。明珠承认：“会。所以公仓不能只有钱，还要有粮、盐、布和铁器；每样都留最低储量。也不能让我一人定换价，码头、市场与山货三处各报成交数，再由议事厅复核。”
这番话没有让风险消失。铜钱可能掺假，商船可能沉没，庄户也可能在高价时把粮全卖掉，次月再来求赈。明珠要求购粮不得超过一村余粮的三成，价钱也不能高到把周边口粮全部吸进海湾。她用的是贸易利润，却不把市场成不会伤饶神术。
为了让铜钱真正流通，她又定了收验办法。库门旁悬一枚足重样钱和一段标准贯绳，百枚为陌、十陌为贯只是记账基准，实收仍须数目与重量并记。磨薄钱可以折价，裂钱、铁钱和来路不明的私铸另装封袋，不准账吏趁百姓不识字随口压价。每旬从已封钱串中随机抽三串复验，短少由经手人与见证者共同明，不能照旧把损耗写成一句“鼠咬绳断”。
阿妙问若有人把官钱剪边取铜怎么办。明珠让铁匠在库门钉出几只薄木槽，足重钱落槽不陷，过薄者一眼便能分出；但她也提醒，不可因一枚坏钱便没收整串。商旅最怕标准忽紧忽松，穷户更经不起官吏借验钱之名罚掉一口粮。议事厅必须把折价写在价牌背面，十日内不得暗改。
七藏依照新章程询问：“商号借出一百贯，谁管钥匙？”
“三把。”明珠道，“公仓吏一把，议事厅轮值席一把，财政主官一把。三人不到，不开总库。日常额另设十贯以内的周转匣，每日封账。”
“财政主官是谁？”
“我。”
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低语。
明珠没有看林昊，而是把一张写好的任职条件放到二十一席中央。她要求的不是“林昊身边女人”这一模糊身份，而是正式的公仓勘会使：可查港税、军粮、盐场和各级仓账；有权暂停一笔没有双重押记的支出；按月领俸；一季后接受议事厅复核，不合格便撤换。
相应的，她愿以商号资产作担保。若查出利用职权让谢氏低价吞货，先冻结本人俸钱与商号在萨摩的货栈，再公开审理。她也不得同时决定采购对象、验货和付款，三步必须分给不同的人。
她甚至把最容易藏私的亲族关系先写了出来：谢氏船队参与竞价时，自己必须回避，由两名非商旅席代表开封报价；林昊及其亲卫的私人支用也不得挂进公仓。每月账板先在码头挂三日，再送议事厅封存。识字的人可以抄，不识字的人可请书吏逐项念，询问者不用先报家门。
林昊看完问：“为什么一定要官职？”
“因为今日你信我，我便能看账；明日你恼我，或换一位更亲近的人，我就只能抱着账册离开。”明珠道，“我要权力写在职位上，也把责任写在职位上。公仓不能靠你喜欢谁来管。”
千鹤先把条件抄到大板上：“此事涉及常税与公仓，按昨日章程表决。先听异议。”
工匠代表关心她是否压低工钱，渔村代表追问商号沉船后谁偿债，山民代表则要求价格牌必须派人送到山口。明珠逐项作答，把不能承诺的地方留作空白，没有借一百贯逼人立即投筹。
旧武士中却有人根本不看条文。
那人名叫有马景直，围城时曾率十余骑来援，凭军功获得常备军一席旁听。他用刀鞘敲了敲装钱木箱，脸色越来越沉。
“唐商出身，已经可疑；又是女子，怎能掌一地钱粮？”
明珠将最后一串宋钱放上秤盘，连眼皮都没抬。
“明日把你们军中的马料账带来。”她，“先查过数，再谈女人能不能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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