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盐场上的争论一直持续到黑。
渔村要固定席位，山民不肯由神社代言，工匠要求军器作坊也能查账。两名完成赎罪工的降兵刚问自己算不算这里的人，便被一名旧武士斥为败军无权开口。
“昨日让他们放下刀，今日又他们永远低人一等，”板额靠着伤席道，“那不如昨日便杀了，至少省得拿规矩骗人。”
那名武士不敢顶撞她，却仍坚持议事只能由有姓氏、有田地的人参加。千鹤没有用一句“人人平等”压住争执，而是让阿妙把所有要求分写在五块木板上：谁能推人、议什么事、如何表决、谁来记账、战时谁有权先下令。
第二日，众人移到修复一半的旧盐仓。
屋顶仍缺两处，墙边堆着没用完的木料，正中没有主座，只围出一圈低案。林昊本想让到场四十七处聚落各留一席，明珠先否了：“今日来得近，明日来得多。若按村数，几十饶村与几百户的大庄都不公平；若按人口，没人有完整户册，庄头还会把佃户藏掉。”
最后议出的不是一套永远不改的完美章程，而是一季试行的二十一席。
萨摩沿海七席，由渔村与盐户分片推举；山地四席，由烧炭、猎户、铁匠寨与投靠山民各推一人；工匠和商旅三席；神社、寺院与医护三席；常备军、伤兵和完成审查的降兵各一席；最后两席留给近期加入的大隅村庄，不因来得晚便只能听话。
推举也不能由庄头关起门来点名。各片先在市日或社前鸣鼓召集，候选人须当众清家中田地、欠债和与军府往来，至少有三户作保。任期只有一季，同一家三代以内不得同时占两席；代表连续缺席三次，原推举地可以收回木札另换一人。有人问穷户怎能放下渔网赶来开会，议事厅便定下误工口粮只按普通劳役发给，既不让穷人因挨饿失声，也不把席位变成一份人人争抢的厚俸。
每席可以更换见证人，但必须带本地的推举木札。不会写字不妨碍话，由两名不同出身的书吏同时记录，散会前当众读一遍。原话若有争议，就把两种法都留下，不能只写执笔者喜欢的那句。
“谁坐上席首？”真木问。
许多人自然看向林昊。
千鹤却道：“议事厅若只等领主开口，换一间屋子也还是军帐。席首每十日轮换，只负责按木牌顺序让人话，不得单独删去议题。”
“主公的命令也要先投筹？”真木皱眉，“敌船入湾，难道等山里代表赶来？”
这一次，林昊自己回答：“临敌调兵仍由军中指挥，救火、决堤、疫病也可先处置。但七日内须把征了多少人、用了多少粮、死伤多少送来复核。议事厅无权在交战时替队正排阵，却有权追问为什么永远征同一个村。”
权力边界最难谈的是钱粮。明珠提出，常税按已经通过的规则执行；任何额外征粮，只要超过公仓当月入库的十分之一，便须十五席到场、其中九席赞同。真木担心战事紧急，千鹤便添上“可先借用七日，逾期未核则经手官停职”的例外。
山民代表又问，若九席都来自海边怎么办。于是条文再加一道：额外征粮至少要有一名受征地区的代表赞同；若该地道路被断，须由两名无关地区见证，事后仍可申诉。
每补一条，木板便更拥挤。有人嫌这些话绕得像渔网，林昊却没有砍成一句“由我酌情”。网结多，正因为众人不愿再把命运押在某个人永远英明上。
真正的第一次表决很快来了。
林昊提议把议事厅设在主寨内，理由是账册、守卫和传令都方便。渔村代表反对，称寨门一关，普通人便不敢为进门受搜而来；降兵代表也自己若带着旧军经历进入主寨，很容易被当作刺客。
十九席到场，十二席选择把议事厅留在盐仓，只另修一间防火账屋。林昊的提议被否。
所有人都望着他，看他是否会改口此事涉及军机。
林昊把自己的反对筹留在黑筐里：“照十二席的意思办。主寨只留军机副本，不把所有账搬来。”
屋里先是一静，随后争论声比刚才更响。不是因为领主输了便失去威严，而是众人终于确认，投进黑筐的竹筹不会在散会后消失。
【常设议事机构进入试校】
【领地命令开始转化为可复核规则。】
【限制：制度不能自行执行，记录、交通、识字与武力保护均会影响结果。】
提示没有奖给他半点力量。林昊反而觉得这比获得一门拳法更沉：若送木札的脚夫被截，若书吏被某家收买，若反对者在回村路上失踪，再漂亮的条文也只是一块牌子。他当场从亲卫中抽出六人，规定护送的是账箱与全体代表，不归任何一席私用；真木还须另列巡路名册，每次换线，防止护卫和某个村庄结成新的门槛。
千鹤又坚持加上一句：代表因议事获罪，必须在厅内公开明罪名和证据；若涉及军机，可封存细目，却不能只凭“违命”二字把人带走。林昊在那行字下亲自押了印。那不是把刀交出去，而是承认刀落下时，也该留下能被后来人追问的痕迹。
阿妙在门楣挂上一块没有漆过的木牌，上书“萨摩议事厅”。字写得并不漂亮，下面还留着一行字：一季后重议席位。
当日散会前，代表们便遇到最现实的问题。二十一席要吃饭，书吏要纸墨，账屋要防火，外村来人还需路费。公仓刚熬过围城，粮数仍是赤字。
负责核漳七藏看着空钱匣，只能问：“议事厅有了，拿什么养？”
湾外恰在此时传来商船铜锣。
谢明珠站起身，望见三艘挂着谢氏新号的船驶过海纹旗，船舷下沉得比出航时更深。
“钱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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