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亮,寨门外没有搭祭台,也没有摆林昊的主座。
千鹤让人在晒盐场铺出一块长席,东侧坐萨摩各村、渔户与山民推来的见证,西侧留给大隅诸庄及岛津使者。每处只能推两人,其中至少一人必须亲自纳过粮或服过役。武士可以来听,却不能替所有村庄占满席位。
最终到场四十七处,共八十三人。有庄头、老渔户、烧炭人、寡妇,也有两名昨日才解甲的足轻。另有十几处拒绝来,三处被北营拦住。林昊让阿妙先把缺席写在木板上,免得会后把“四十七处到场”吹成“三州万民同意”。
伊集院兼房首先宣读守护文书。他岛津忠久受镰仓任命,有权催促御家人、追捕凶徒、维持三州安宁;若各庄继续随林昊,日后幕府大军南下,今日在场者都可能失田问罪。
这不是空吓。席间很快有人问,萨摩能挡住下一次一千人,能否挡住一万人。
林昊答:“不能保证。选我们的规矩,会承担被岛津与镰仓视作反叛的风险。今日若只想听我许诺必胜,可以现在离席。”
没有人立刻走,却也没有人鼓掌。
谢明珠把三套木牌放到席郑第一套是粮税:每庄先丈量可耕田与当年收成,灾害由邻庄共同复核;征收数、运输耗损与入仓数三处留记。不得临时加征“死人欠税”,军粮急征须写明数量、用途和归还顺序。
一名大隅庄头当即反对:“若收成由百姓自己报,人人都会少报。”
“所以不是自己报了便算。”明珠把盐场旧账翻开,“庄户、邻庄见证与仓吏各留一记,三处对不上便复查。萨摩也出过偷粮的源太,规矩不是假定人人善良,是让改数留下痕迹。”
第二套是兵役。真木不情愿地念出新限:常备兵领粮饷训练;临时守备以二十户出一人为准,每次不超过三十日,同户唯一能耕作者、重病者与照料幼儿者可申请替代。越境作战另行议定,不得由庄头一句“欠役”便把人押走。
有旧武士拍案:“打仗还等村人议定,敌军早到门前!”
板额坐在伤席旁道:“紧急守寨可以先召,七日内补录征发缘由、人数和伤亡。若连活着回来多少人都不记,那不是用兵,是把佃户当箭杆。”
她在越后亲眼见过旧族如何以忠义催人死守,因此这句话比林昊更重。旧武士还想争,昨日从潮水中获救的一名船工忽然问:“大庭重房跑了,可曾留下战死者姓名?”
无人回答。
第三套是司法。千鹤宣读:杀人、纵火、抢粮和临阵袭降分别定罪,不因同村同族便一并问罪;控告者、见证者与被告都要留下陈述;主持审理者若涉亲族,必须换人。林昊自己、千鹤和将领也可被记过核问。
“若林殿不认账呢?”一名寡妇问。
场上骤然安静。
林昊没有答“我绝不会”。他指向三份分别由阿妙、伤兵代表和村见证保管的抄记:“一份账可以烧,三份不容易同时消失。若我不认,你们可停交额外军粮、拒绝下一次越境征役,并派冉盐场公开问责。可若有人借此私藏已经议定的常税,同样受审。”
这仍不是人人一张纸、关起门来的现代选举。许多佃户没有来,妇人所占席位也远少于实际承担的劳动;庄头一句话,背后可能压着几十户不敢反对。林昊把这些缺口写在最后一块空板上,不把今日包装成完美制度。
“你们今日选的不是我坐哪张椅子。”他,“只选三件事:愿不愿按公开粮税交纳,愿不愿按有限兵役守境,愿不愿让同一套审法管住百姓与武士。三条可分开选。反对者出理由,记入异议。”
选择用刻有各处名字的竹筹进校赞成投入白筐,反对投入黑筐,暂不加入投入空筐。每处两名见证意见不同时,各投一筹,不强并成庄头的一票。投筹不避人,因为每处回去后还要向村户明,谁也不能借秘密替全庄许诺。
粮税规则得到六十九支白筹,兵役只有五十八支,司法得到七十四支。十二处选择暂不加入,三处明确服从岛津旧令。有人愿按萨摩价卖粮,却不肯交兵;也有人接受共同守境,担心丈田会暴露隐田。
林昊没有把黑筹丢掉,命人逐条抄录。他也没有宣称自己已成为三州之主,只宣布:赞同哪一条的村庄先依哪一条执行,三十日后公开核账;暂不加入者仍可入市,不得因此扣船;继续替岛津运送弓甲者则按军运查扣。
伊集院兼房冷眼看完全程:“四十七处村庄,便想推翻将军文书?”
“推不翻。”林昊道,“但从今起,那张文书每催走一个人、每多收一袋粮,都要与这里写明的数相比。你们的名分若只能靠别人不识字、不敢问,便会一比一薄。”
兼房卷起抄本,带着三处仍奉岛津的代表离开。其余人却没有散。
那名寡妇把自己的竹筹从白筐旁捡回,又推到林昊面前:“今日我们能选,下一次改粮数时,谁替我们坐在这里?”
烧炭人也道:“不能每次都由林殿召集。你若出海,规矩难道停下?”
席间很快响起更多声音。渔村要固定席位,山民不肯让神社代言,伤兵要求军中也有人参加,连两名降兵都问自己做满赎罪工后算不算这里的人。
【四十七处聚落对三项规则形成有限同意。】
【限制:同意范围不代表三州归附,不自动转化为永久忠诚。】
【领地需求更新:建立常设议事机构。】
林昊望着越吵越乱的长席,反而没有叫人止声。
百姓一旦真的选过一次,便不会只满足于替领主点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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