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文筒被使者高高举在马上。
白绳内刚领到归乡木札的人不再话。对许多大隅百姓而言，镰仓比海的另一头还远，可“将军御所”四个字却近得像庄头手里的鞭子。税粮、征役与没收田地，都能借这四个字落到一户人家的灶前。
林昊没有让弓手瞄准使者，也没有走过去抢文筒。
“你来宣令，便下马读。白绳外给你席位，不解甲也可。”
使者名叫伊集院兼房，是岛津方留守大隅的文书役。他见林昊没有下跪，只冷笑一声，下马将一张厚纸从筒中取出。纸边有折痕，末尾押着花押与朱印，写的是源赖朝旧时授予岛津忠久在萨摩、大隅、日向的守护职权。
兼房先念官名，再念岛津忠久的父祖与功劳，足足念了半刻，才到眼前战事：“三州地头、庄官与住人皆当奉岛津殿之令。林昊聚众夺盐、侵税、私设军法，是背御所之逆徒。今日交出林昊、神代千鹤与河野潮，其余胁从可免死。”
“板额呢？”墙后的板额忽然问。
兼房脸色微僵：“越后叛女自有镰仓处置。”
“原来不是免死，只是把每个人送给不同的刀。”
她坐在阴影里，没有举弓，声音却传到白绳外。那些刚放下武器的足轻互相看了一眼。使者口中的“其余胁从”，显然未包括被幕府通缉的城氏，也未明谁能证明自己不曾帮助林昊。
谢明珠请兼房把文书放到木案上验看。对方拒绝交出原件，只允许隔绳抄录。她便让两名识字僧人分别抄一份，再当众对照纸张、笔势与押印。
“不是临时伪造的。”她，“正文至少出自熟悉镰仓文书的人，授职年月也对得上。至于眼前这一份是否为原本的正式副写，须见御所留案才能断定。”
真木不满：“一张纸让一千人来杀我们，还替它真话？”
“真假与喜不喜欢是两回事。”明珠道，“我们若因它对自己不利便是假，将来自己的木契也不会有人信。”
林昊点头，转问兼房：“文书里写了守护可以催兵、追捕叛人。可曾写每户一年交多少粮？”
“各庄依旧例纳年贡。”
“旧例由谁保存？”
“庄官。”
“庄官多收一倍，百姓到哪里申诉？”
“可向地头陈诉。”
“地头与庄官同族呢？”
兼房沉下脸：“下民不得以个别奸吏之过，污蔑将军任命。”
“那就不谈污蔑，谈这次围城。”林昊让七藏把缴获的粮车册摆出来，“松濑庄写欠役一丁，水口庄写粮三十石，另有七庄没有押印。是哪条御所命令让大庭重房收这些人和粮？”
兼房扫过木册：“战时急征，自有代官裁量。”
“期限呢？上限呢？灾年免不免？独子要不要去？征走的人死了，谁给家里抚恤？”
“守护保境，百姓出役，本就是下秩序。”
“我问的是数，你答的是秩序。”
白绳旁有韧声笑了，更多人却仍不敢开口。伊集院兼房没有错最重要的一点：岛津忠久的权力并不只在纸上。镰仓承认他的御家人身份，诸国武士承认守护的追捕与催兵权，商船、寺社和地头也会根据这份名分选择站队。林昊能在海湾赢一仗，不能让整个下突然忘记赖朝留下的网络。
谢明珠又指出，纸上的“守护”也不是后世那种能把三州所有田地都视作私产的国主。文书列得最清楚的是催促御家人、维持治安与追捕叛徒，庄园年贡仍有各自领家，地头也握着不同来历的权利。正因权力层层叠叠，百姓才最难清一袋粮究竟交给了谁：守护是军粮，地头是地租，庄官再添脚费，最后每一方都能拿出一段旧例。
兼房听出她在拆解文书，立刻道：“无论诸职如何分，林昊都不在其郑他占港、铸兵、收留叛党，没有一项受过御所准许。”
这句话让几名刚才还低笑的庄民重新低下头。林昊确实没有官位，也不是源氏御家人。他能展示的是盐票、公仓和审判记录，可这些东西只在他守得住的地方有效。一旦海湾失守，木札未必比朱印更能护住一家人。
河野潮从缴获的粮船下来，衣角仍滴着海水：“你的守护若真保境，为何三艘粮船上的渔户，海盗抢一次，代官却月月收护航钱？”
兼房答得很快：“地方奸人冒名，岛津殿远在镰仓，并不知情。”
“好处算主家的，坏事便都是下面冒名？”河野潮把一块船印扔到案上，“这上面也是你们的朱记。”
兼房没有去捡，只重复最后通牒：三日内交人、还船、补齐历年盐税，便可请岛津殿向御所宽宥其余村户。超过期限，大隅诸家会重新集结，这一次不再接受胁从之。
千鹤提醒众人：“文书是真的威胁。今日撕了它，明日还会有另一份。谁留下，也可能被写作逆徒家属。”
兼房以为她动摇，立刻道：“神代氏若迷途知返，神社田产仍可由你母女照管。”
“照管到下一位代官想重新献祭我们为止？”千鹤问。
兼房没有回答。
林昊也没有撕纸称王。他让僧人把抄本悬在寨门旁，任所有识字者核对，又让人将自己的盐账、军粮账与审俘木板一并摆出。
“岛津的名分来自镰仓。我没有将军花押，也不打算伪造一张。”他，“可谁收你们的粮、让谁去死、犯错后向谁申诉，不该只用一个远方名字回答。”
兼房讥道：“无官无位，也敢与三州守护争民？”
“不争一句谁生该服谁。明日请附近各庄、渔村、山寨各推两名见证来。你可以当众宣读岛津旧例，我把萨摩现行的粮税、兵役和审判办法全摆出来。”
“然后呢？”
“让真正要交粮、出人、受罚的人选。”
兼房脸上的轻蔑第一次消失。他不怕林昊多一张弓，却听懂了这句话要夺走什么。
“下民岂可选择主家？”
林昊望着门外那些曾经跪下的少年。
“既然每一粒粮、每一条命都从他们家里出，他们当然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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