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少年没有站。
他以为林昊嫌跪得不够低，又把额头往泥里压。身后的同伴也跟着伏下，有人肩膀发抖，有人悄悄去看押俘的长枪。
阿妙正要重复命令，林昊抬手止住她。他越过白绳，蹲到那少年面前，先把自己腰间的刀解下，交给后面的水手。
“叫什么？”
少年听懂翻译后的问话，却不敢抬头：“仁太。”
“哪一庄？”
“大隅吾平北边的松濑庄。”
“谁让你来？”
仁太终于抬眼。他的脸被烟熏黑，嘴角还带着没擦净的米糠：“庄头，每户出一名能走山路的人。父亲去年死了，哥哥替官家养马，我若不来，家里的田便要收走。”
他不是某家受过元服礼的年轻武士，只是被塞了一件旧胸甲、教会把枪尖朝前的农家次子。围军里许多所谓足轻也是如此：名册写着兵，出发前却还在插秧、烧炭或拉网。
林昊让所有少年起身。仍不敢动的，由医护一个个扶起。随后他改了阿妙先前的口令：“放下武器是停战，不是把自己交给另一个能随意处置你们的主人。今日不收你们跪降，只收姓名、乡里和征发者。”
真木低声提醒：“放回去，下一次还会拿枪。”
“所以不是问完便赶走。”林昊道，“先验伤，再核谁杀过俘虏、烧过民屋。没有这类罪的胁从者，给三条路：回乡，留在此处领工钱修寨，或去后方学一门营生。每一条都由自己选。”
“若他们假称年少、隐去杀人之事？”
“同队互证，村籍与俘虏口供交叉核。查不清的先留置，不靠一张脸判无罪。”
这不是一句宽恕便能完成的仁政。阿妙把三十余人拆成五组问话，籍贯相同者反而分开。道顺检查手掌、肩茧和旧伤，分辨谁长期持弓，谁只是临时扛枪；七藏则核缴获名册上的户名。河野潮把获释船工叫来，让他们辨认曾在粮船上殴打饶押运者。
到后半夜，三十四名少年中二十七人可以确认属于临时征发。四人曾跟随武士抢粮，却没有伤人，需为受损村户做工抵偿；另三饶法彼此冲突，暂时与成年足轻一同看押。
仁太的名字在粮车册上找到了。旁边写着“欠役一丁”，意思不是他自愿从军，而是松濑庄以一个劳力抵一户征役。
千鹤看完记录，在木札上刻下放还条文：持札者是本次围寨中的被征胁从，已经缴械；归乡后不得因参过敌营向其家人追粮，也不得由萨摩兵私下索财。若再次被迫征发，可携札到沿海收粮点明；若主动持械袭击百姓，旧札作废，按新罪审理。
明珠又让人在札背记下两日口粮数。有人嫌这是白送敌人粮食，她便把算盘推过去：“三十四人两日吃粮，不及一名骑兵一月马料。让三十个庄知道萨摩区分征发者与主谋，比多养一匹战马便宜。”
“人心不能只算便宜。”千鹤道。
“账也不能假装不存在。”明珠答。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争。一个保证木札不会变成买名声的空话，一个保证这份宽待不会先饿死守寨伤兵。
亮前，第一批人领到粟团与水。仁太接过木札，却没有立即走。他指向成年俘虏那一列：“我哥哥在里面。他给大庭重房养马，没有杀人。能不能也放？”
林昊没有因这个请求动容便点头：“他的事按他的口供查。你不能替他担罪，也不能因为你无罪，他便自动无罪。”
仁太咬了咬嘴唇，最终把木札收进衣襟：“那我等查完。”
“你可以等，也可以先回去告诉家里他还活着。”
少年选择回乡。临走时，他没有再跪，只笨拙地行了一个在庄头面前学来的礼。其余人跟在后面，沿着退潮后露出的海岸向大隅走去。两名医护和四名缴械船工护送他们到分岔口，免得散兵把人重新抓回营郑
午后，北营果然派骑兵拦路。可附近村户已经听见消息，二十余名农人带着扁担与鱼叉守在路口。骑兵不敢当众砍杀刚被释放的同乡，只夺走几块木札便退了。
当夜，北营少了七十余名足轻。
他们没有投奔萨摩，只把枪留在营外，各自绕山回家。第二日又有三座庄拒绝送粮，称自家交出的人既已被放回，便不肯再为一场与田地无关的围城欠役。
仁太的哥哥也在第二日查清。三名船工证明他只管喂马，重房撤退时还割开缰绳，免得惊马踩死落水者；但他曾随队搬走一户村民的两袋粟。阿妙没有把这点抹掉，让他留下修补被毁的晒盐棚，以三十日工抵偿。仁太听完，竟问能否留下与哥哥一起做工。林昊答应，却让账吏分别记两饶工钱：哥哥偿债，弟弟自愿受雇，不能因为同出一家便把两份责任混在一起。
这件事被获释者带回各庄后，宽待不再只是传闻。有人仍骂萨摩收买人心，也有龋心木札将来失效，可越来越多被征户开始问一个从前不敢问的问题：代官不去便失田，究竟凭的是哪一份文书？
【宽待胁从产生声望扩散。】
【提示：声望不等于忠诚，获释者仍可能因生计、威胁或利益再次成为敌人。】
【领地治理条件更新：区分主谋、执行者与被迫参与者。】
林昊把提示抄到议事木板上，没有删去第二校真正能瓦解大隅联军的，不是让孩子感恩戴德，而是给各庄一个不必陪代官死战的出口。
第三日清晨，北营拔去两面旗，徒山道以东。寨外却来了一名没有卸甲的使者。
他不肯跨过白绳，只在马上举起一只朱漆文筒。
“镰仓御所任命在此。岛津家领萨摩、大隅、日向三州守护之权，白纸黑字，下皆知。”
使者盯着林昊身后的归乡木札，冷声道：“你放得了几个孩子，难道还能放掉将军赐下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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