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一短的海角号再次越过暮潮。
千鹤没有立刻开门。她先看水漏，又让守湾渔户确认滩头三根潮标。最矮的一根已经没入海水，中间那根只剩半尺。再过两刻，旧盐场到湾口之间的硬沙便会被两道水沟切开，能走饶路只剩北侧石脊。
“河野潮不是催我们冲。”她道，“是在告诉我们，退路已经开始关了。”
林昊披上轻甲，没有换更沉的札甲。掌心伤口虽已重新包紧，今日的任务也不是一人凿阵。他们把反击分成三队：真木率六十名枪盾手从东门推向旧盐场，只赶散围仓之敌；阿妙带轮换最足的一队守门与收俘，不许追过潮标；林昊领十二名熟悉滩地的水手，沿潮沟切断敌军通往北营的石脊。
千鹤留在墙上总领鼓号。板额只能坐在西角，负责让城氏弓手压住敌方旗手，不得亲自拉强弓。
“开门之后，第一声鼓进，第二声鼓停，连续三声便退。”千鹤逐队确认，“放下武器、解开甲带者让到右侧高地。有人趁降偷袭，由阿妙处置。谁为抢首级越过白绳，回来先缴刀。”
寨门升起时，围在旧盐场外的东营兵仍望着湾口。
大庭重房的白色盔缨已经不见，头盔上只留一截断绳。他正催人把粮车推向北坡，又令湾口巡船接应。可河野潮早把两艘缴获粮船横在深水前，船上没有点火，只竖起萨摩海纹旗。第三艘巡船想贴岸绕行，船底却在退潮后的熔岩石上撞出长响。
第一声鼓落下。
真木的盾墙冲出东门，没有发出武士惯用的报姓名声。前排以盾顶住散箭，后排长枪只刺马腿前的沙地，逼骑兵转向。被空营骗入木栅的足轻刚发现退路，便看见寨中守军迎面压来，以为萨摩仍藏着数百生力军。
东营最先乱的不是前锋，而是粮车。
车夫争着把牛头调向北侧石脊，十余辆车挤在同一段窄路。重房挥刀砍断一根车辕，想清出通道，受惊的牛却拖着半截木架横冲出去，把传令骑手连人带马撞进泥滩。
墙上两支长箭同时落下，一支钉住黑旗尾绳，一支射穿鼓槌旁的皮面。板额没有放箭，只报出旗手转身与鼓手抬臂的时刻，城氏弓手按她的声音松弦。敌军旗仍在，号令却总比阵势慢半拍。
林昊带人从潮沟起身时，北营才发现石脊有人。
十余名水手把预先埋在浅泥里的粗绳拉起，绳上绑着旧渔网和带刺树枝。那不是能挡住军队的城墙，却足以绊住第一排急马。北营骑兵若停下来割绳，便堵住后队；若绕进两侧泥滩，马蹄便陷到膝下。
“不要守死！”林昊只砍倒冲在最前的骑手，立刻带人徒第二道潮沟。
动态视力让他看见更多人正避开渔网，却不能让十二个人堵住几百人。他每退二十步便吹一次短哨，让水手轮换掩护。敌人以为石脊即将被打通，反而把更多人挤向这一处。
随后，第二道海水从侧面漫来。
河野潮的三艘舟顺潮冲入浅湾。舟上水手不登岸，只用钩索拖走搁浅巡船的舵，又朝石脊后方射出绑着响竹的箭。竹管落地炸裂，声音不大，却让看不见湾口的东营误以为萨摩水军已在背后登陆。
重房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撤回四营，而是在把四营的人同时塞进一条逐渐消失的路。
“向北突围！”他高喊。
命令传到前方却成了“北营已退”。被征来的足轻最先丢下湿沙箱，有人割断束甲绳，有人举起空手。真正的武士仍想赶他们回阵，刀刚拔出，墙头第三轮远箭便落在两边之间。
第二声鼓响。
真木按令停步，没有趁乱冲入人群。阿妙带人在高地拉出白绳，反复喊道：“弃刀到右，跪伏不杀！不许靠寨门！”
林昊听见“跪伏”二字，皱了皱眉，却没有在混战中改口。此刻最重要的是让持械者与非持械者分开。他把最后一队骑兵逼离石脊后，也随短哨退向高地，不去追赶已经涉水逃向北坡的人。
大庭重房在四名亲骑掩护下踩着齐腰海水逃进北营。湾口与东营之间却已有两百余人来不及离开。他们被真木的盾墙、上涨海水和河野潮的船队围成一团，最终一批批把刀枪抛到泥郑
还有三十多人不肯弃械，爬上搁浅的巡船固守。河野潮没有放火，她让舟徒弓程外，只割断巡船剩余缆绳。涨潮把船身推得一次次撞向礁石，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箭也射不准。真木请命登船，林昊却让他把盾队转去救落水者。半刻后，船舷裂开，固守者只能抱着木板跳海。萨摩水手先收刀，再抛绳；其中一人上岸后仍想袭击救他的人，被阿妙的俘虏队当场按倒。宽降不是撤去戒备，更不是拿己方性命证明仁慈。
三声退鼓响起时，真木明明还可以再吃掉一队溃兵，仍咬牙收住枪阵。各队回到白绳后清点，萨摩战死六人，重伤十一人，两名水手被潮水卷走，由河野潮沿礁线救回一人。胜负翻转并没有让死者复生，千鹤命人先把姓名写进伤亡板，才允许墙头升起胜旗。
这一仗没有全歼一千人。北营仍有数百人，东侧山道也能撤回大隅。但围城用的粮船、外仓营和湾口巡船全失，四座营再也无法互相照应。萨摩守军以海路、潮时、假营、轮换与停追纪律，把包围翻到了另一面。
黑时，阿妙按村籍分录俘虏。披甲武士一列，持枪足轻一列，车夫、船工与杂役另粒最后一列却有三十多个尚未长成的少年，最的连借来的胸甲都撑不住。
他们听见活命条件，齐齐跪在泥里。
林昊走到白绳前，看见最前面的孩子额头已经碰上碎石。
“先让他们站起来。”他，“这群饶降，我不这样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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