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阵者自称大庭重房，是岛津方留在大隅的代官武士。
他停在普通短弓射程之外，身披赤丝甲，头盔顶着一束近尺长的白色盔缨。身后二十骑轮番呼喊，林昊只敢用妇人运粮、让海盗截船，又萨摩守军已躲在寨里二十日，不配自称武士。
真木气得要开门，被千鹤一句话拦住：“他若真想单挑，何必带二十骑和两百弓手？”
重房等的正是林昊冲出寨门。
今日换防受挫，东营折损不多，脸面却丢得干净。他只要把林昊激到平地，身后的弓手便能齐射；即使杀不死，也能迫使寨内为救主将打乱队形。
林昊站上墙头，没有披全甲：“你带一千人围三百人，还嫌我不肯帮你挑一种容易的死法？”
翻译把话传出去，墙上有韧笑，笑声却很快被重房的随从压过。
“听越后败军里还藏着一个女人！”重房高喊，“鸟坂的女箭手若真有本事，为何丢城逃到萨摩？让她出来，我赏她一匹回关东请罪的马！”
板额坐在墙后换药，听见这句话便睁开眼。
藤原季代握住弓：“御前，他在激你。”
“我知道。”
“距离超过一百八十步，色又暗。”
“我也看得见。”
她没有因受辱立刻起身，而是让季代先把墙外风旗、重房位置和两侧伏弓逐项报来。随后，她请守兵把自己的强弓送到千鹤面前。
“按临时三条，我申请放一箭。”
千鹤问：“目的？”
“不是杀他。射断盔缨，告诉墙内的人，敌将也只是会流汗、会害怕的活人。”
“若失手？”
“箭落在他身后，不追射。我的腿若渗血，立刻下墙。”
千鹤又问林昊：“这一箭是否会破坏诱敌？”
“不会。重房自己站出来聚拢军心，我们若一直不回应，东营很快会从混乱里恢复。”
她这才把弓交还板额：“一箭。不是因为他辱你，是因为这支箭有用。”
板额扶着墙梯坐到垛口后。她没有站立，也不让伤腿蹬地，只把右脚抵住固定木楔，左膝支起弓身。城氏两名弓手替她稳住腰背，藤原季代则把三支箭放在手边，却只抽出其中一支。
一百八十步外，重房的脸已经看不清，白色盔缨却在暮风中不断偏摆。
林昊的动态视力可以看清那束白毛每一次抖动。他低声报出：“风从海面来，三息一弱。第二息时，盔缨向左压。”
板额没有立刻照他的放箭。
她捻起一点墙灰，任其从指间落下，又听远处旗角拍打的声音。林昊只看见此刻的轨迹，箭飞过一百八十步还要经历不同风层。何时松弦，仍是她自己的判断。
重房见墙上有人举弓，故意在马上张开双臂，引来身后更响的嘲笑。
板额吸气。
伤腿传来抽痛，她却没有把弓拉到在鸟坂城头时的极限。弦停在耳后稍前的位置，箭尖比平射抬高半指。
第一阵风过去。
第二阵风没有如林昊预料般变弱，反被湾口暮潮推得更急。白色盔缨猛地向左伏低，几乎贴上头盔。
“等！”林昊提醒。
板额本就没有松手。
她等到重房战马因旗声侧过半步，盔缨从风里弹回的一瞬，才放开弓弦。
长箭越过壕沟。
墙上无人能看清箭簇，只听见弓弦沉响。重房身后的骑兵还在笑，那束白色盔缨忽然从根部断开，打着旋飞出数尺。箭没有碰到头盔，继续向后，钉进叫阵旗的横木。
重房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的战马受惊扬蹄，险些把主人掀下去。两名侍从立即举盾护在前方，远处伏弓也慌乱放箭。那些箭飞到寨墙前已经无力，零散落进壕沟。
板额没有取第二支箭。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她让翻译朝外喊，“鸟坂城是我自己放弃的，不是你们这些躲在一千人后面的人夺下的。我的马留在越后，不劳你赏。”
城氏幸存者最先以弓梢击盾。随后是真木的枪手、守了二十日的渔户、负责运石的妇人。盾声从东墙传到北墙，并非因为一箭能杀退千军，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叫嚣最响的敌将也会狼狈后退。
阿妙没有让这股兴奋变成擅自出击。她沿墙逐队传令，把击盾三次定为止声信号，又命各处重新清点箭束与火盆。方才还低着头的少年主动搬起滚木，负责担架的老妇也把空布铺到门后。军心并非凭空多出三百名武士，而是原本各守一角的人终于愿意相信，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城外那一千人同样会犯错、会后退。
重房的随从想捡回盔缨，他却不敢让人在箭路上久留，只能调转马头。东营刚整好的队列再次出现骚动，有人寨中来了能隔山取命的神箭，也有人认出板额之名，开始怀疑越后援军远不止二十一人。
【目标板额御前未发生关系阶段变化。】
【本次箭术属于目标自身技艺，不转化为额外强化。】
【声望效果源于见证者判断，系统不制造忠诚。】
林昊看见提示，反而放心。若每一次惊艳都要变成他的奖励，板额的弓便永远只会是系统给他的附属品。
千鹤走到板额身边，先看伤布。布边已有一片暗红。
“一箭结束。下墙。”
板额这次没有争执，只把弓递给她：“箭偏了两寸。”
“盔缨还是断了。”
“若要杀人，两寸足够让我输。”
千鹤扶住她没有受赡一侧：“所以今日只许你射盔缨。”
两人沿墙梯下行时，湾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海角号。
河野潮的战旗从落日下升起。两艘敌方粮船已经被拖到潮生之后，第三艘巡船横在湾口，退路正被上涨的海水推向萨摩水军。
千鹤回头看向寨门。
海路已断，围军的四座营也被空仓计扯开。
下一步，该轮到守了二十日的人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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