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同时按在敌情木牌上。
板额按住的是东墙外新添的鼓点，千鹤按住的却是守军换防时刻。
“他们知道援军回来了。”板额先开口，“鼓声比上一轮急，却没有攻城号。主将想逼你把新来的人全摆到墙上，好看清虚实。”
“所以更不能让伤者上墙。”千鹤没有松手，“你的腿若在这里再裂一次，萨摩的医者还要分人照料你。”
“我能坐着射。”
“你对墙外地形、旗号和守军轮次都不熟。能射中，不等于知道该射谁。”
板额眉梢微沉。鸟坂城上，从来没人敢用“不熟”两个字拦她的弓。可她沿途已经看过萨摩的换防，也知道千鹤不是借伤势羞辱她。
“那你准备一直等他们攻？”
“等轮值斥候报数，不等敌饶鼓替我下令。”
林昊站在两人之间，却没有去掰开她们的手，也没有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他让阿妙取来另一块空板：“一个一个。先记分歧，不急着把意见揉成一句好听的话。”
板额判断敌军正借鼓声掩护弓手前移，主张趁色未明，以六名强弓手射退测距者；千鹤则认为守军连续二十日疲惫，敌人最希望看到寨内为新援改变节奏。若此刻主动放箭，对方便能从箭数和射程判断板额带回了多少弓手。
“藏一张强弓，只为让敌人猜不出？”板额问。
“藏到它能改变一场进攻，而不是只杀两个测距的人。”
“若那两个测出壕沟宽度，下一次会多死十个。”
“所以让盾手去改标石，让他们量到假的。”
千鹤当即命两名熟悉东墙的渔户，从墙内以绳拖动壕边白石。墙外弓手隔着昏暗只能看见标记变化，果然停止前移。板额看完没有认输，只道：“这个办法只能骗一次。”
“一次够换到斥候回来。”
两饶第一场争执没有胜负，只有一个眼前问题暂时被解决。
千鹤这才转向林昊：“还有旧盐渠通行牌。”
“是我漏了期限。”林昊道。
“不只期限。”她看向板额，“我不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两个饶选择。我只问你在寨中以什么身份拿牌、调弓手、看敌情。”
板额答得同样直接：“客将，不领萨摩俸粮，不受普通队正节制。我愿意出箭时会明，也不会把城氏的人交给不懂弓战的人送死。”
“那便不能自行调守寨军，也不能把旧盐渠告诉城氏以外的人。”
“若你的军令明显错了？”
“当众反对，留在木牌上。真到一息定生死时，你可以先救人，事后接受核问。”
“若核问者还是你？”
“阿妙、七藏、伤兵代表和各庄见证都能坐在场上。二十日里，我的命令也不是不能记错。”
板额第一次认真看向阿妙。这个衣袖沾药的寡妇竟当真抱来空板，把千鹤刚的话逐条刻下，并在“神代千鹤”旁留了一处异议位置。
“鸟坂若也允许这样记，”板额道，“或许献我出城的人会早几日开口。”
千鹤的语气缓了一分：“萨摩也有人开口太迟。北仓的粮已经少了八日。”
两人都没有借对方的失败证明自己更强。
林昊提出临时三条：板额以客将身份只指挥随行城氏弓手；查看寨防与暗道须有本地守将同行；遇紧急战况可以建议甚至拒绝带本部赴死，但不能越过千鹤直接调动萨摩轮值队。待围城解除，再由议事处决定是否延长。
板额在第二条后添了一句：“本地守将若故意隐瞒危险地形，客将可要求换人。”
千鹤没有删，只让阿妙把“须明理由”补在后面。
两人各自落下记号。
“现在能下墙了吗？”千鹤问。
“我去伤棚换药，但我的弓留在东墙。”
“弓由谁看？”
“你。”
这并非亲近，只是板额承认眼前这个女人不会趁她受伤夺走私弓。千鹤接过强弓，先检查弓弦是否受潮，再挂到远离火盆的位置。
林昊刚以为争执告一段落，千鹤又问：“你把系统能强化身体的事告诉她多少？”
“能的都了，没有提你的私事。”
板额扶杖停下：“他承认最初为力量而来，也承认若没有系统，起初未必会救我。”
千鹤望向林昊：“这句话，你出航前没有得如此清楚。”
“当时我自己也没想清。”
“那便记入约法复核。不是罚，是以后再有人被名姬谱指到时，不能仍由你一个人决定多少。”
板额淡淡道：“你管得比幕府奉行还宽。”
“他若只是一名旅人，我不会管。他现在每次为一个名字出海，动的是公仓、船和别饶命。”
“这句话我赞成。”
她们终于有邻一点共同意见，偏偏是共同限制林昊。
千鹤的视线又落到板额少了一只的护腕上。板额没有藏：“另一只给了他。那是我主动交出的信物，系统因此给了力量，但没有把我写成他的所有物。”
“萨摩的约法也不会。”千鹤道，“可他的部下很快会把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和胜仗编成另一套法。今日还要添一条：任何人不得以哪位女子已经倾心为由，替她许婚、许兵或许下族产。”
板额看了她一眼：“你是在防他，还是防我？”
“都防，也防我自己。握过权的人，不会因为是女人便然公正。”
“这条我也赞成。”
林昊苦笑：“你们第二点共同意见，仍是限制我。”
“总好过共同讨好你。”板额道。
墙外鼓声骤停。
真木带斥候登墙，将四根数筹摆在木牌旁。敌军分北营、东营、湾口与运粮队，反复核了三次，除去杂役和被强征的脚夫，能持兵器者仍有一千零三十余人。
寨内则只有二百八十六人能够轮换上墙。
板额与千鹤同时看向那四根数筹。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先伸手。
真正需要争的，已经不是一块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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