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鼓落下,东墙上的人开始换班。
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争着离开垛口。第一队先交箭数,第二队检查湿草袋与石块,第三队扶伤者下墙,最后才由新队补上空位。妇人挑着粥桶沿墙根上行,少年只负责传木牌,不许靠近弓箭射程。
林昊登上东墙时,千鹤正在核对换防牌。
她比出航前瘦了一圈,深色外衣袖口磨破,发间没有巫女饰物,只插着一根用来刻记号的炭笔。两人隔着往来的人群对视片刻,千鹤先问的不是他有没有想她。
“药送到了?”
“送到了。源太截粮改账,人已看押。”
千鹤闭了闭眼:“第十二日起我便怀疑。可北仓每晚都按数出车,前线又离不开认路的人。我让阿妙分记伤棚实收,想等熬过这一轮再合账。”
“你留住了两本账,才让我们查得到。”
“也让他们多偷了八日。”
她没有用围城替自己开脱。林昊也没有一句“你已经做得够好”便抹去责任,只把手按在她肩上:“这笔账一起查。先告诉我,你怎么守到今。”
千鹤把他带到墙内的木牌前。
上面没有神谕,只有二十道竖痕。每一道旁边分别刻着敌军进攻次数、己方伤亡、粮水余量与下一日能上墙的人数。第一日敌军攻北寨,她主动放弃最外层木栅,把人撤回有水井的主寨;第三日夜里,敌人绕向盐场,她没有分兵死守空仓,只带走盐模、账本和能修灶的工匠。
“盐场烧过,不是全烧。”千鹤指向湾边,“他们点了外棚,我让人拆开相邻屋顶,火没有越过晒池。敌人以为盐渠也被堵死,反而没查废灶。”
第六日开始,敌军日夜擂鼓,想让守军无法睡觉。千鹤把守城者分成四班,以香刻和水漏定时。两班上墙,一班睡,一班修补、运水与照料伤兵。哪怕攻势最急,也不许未轮到的人擅自冲上墙。
真木起初反对,认为武士听见鼓声却躺着是耻辱。第八日,他连续守了十四个时辰,握枪的手已经发抖,反被一名轮换上来的渔妇推下墙救了一命。从那以后,再没人拿逞强当忠勇。
“妇人不是临时抓来搬粮的。”千鹤道,“阿妙把能做的事分开:会补网的编绳网,会记数的管箭,会照顾伤口的进医护。愿意上墙的人先练投石和持盾,不因为是女人便躲在后面,也不因为是女人便必须证明自己。”
第十日,外村传来援军将至的消息,实则只有二十七名枪手与三车杂粮。敌军在山口设伏,若照常进寨,人和粮都会被吞掉。
千鹤命援军不要靠近,反在三处无人山脊点起假烽火。每处火旁只有四个人,却不断更换旗色、敲响从渔村带来的木梆。寨内也故意打开西门,推出十辆空车,再从林后绕回,反复留下车辙。
围军误以为至少三百援兵正在夜间集结,主力被牵去西坡整整两日。真正的二十七人则换成挑柴百姓,从旧水沟分批入寨。
“三道假烽火?”林昊问。
“你教过我,标记是给相信它的人看的。”千鹤淡淡道,“他们认定烽火越多援军越多,我只让他们看见愿意相信的东西。”
第十三日,寨中主粮降到七日份。有人主张征尽百姓私藏,千鹤只开神社储粮,又向各户借粮立木契。愿借者按量记,战后先还;不愿借的只核是否超过全家最低口粮,不许士兵入屋搜夺。
因此每日只有两顿稀粥,却没有人因怕最后一袋米被抢而趁夜逃寨。妇人运粮也不是被武士押着走,她们掌握每队实领,发现哪处少一勺便敢在墙下叫停。
“源太正是利用夜运截粮。”千鹤,“规矩挡不住所有贪心,只能让贪心留下痕迹。”
第十六日,北寨失守。真木请求带人夺回,千鹤拒绝了。北寨没有井,墙低且背靠敌营,抢回来也只能拿人命守一块旗。她在主寨挂起两倍灯笼,让敌人以为撤回的兵力远多于实际,又把空甲披到草人上,放在远处垛口随风晃动。
敌军连续三夜试探,不敢总攻。
直到第二十日,守军仍保有三班能战者、一条盐渠和没有烧掉的伤兵名册。墙外敌人超过一千,墙内真正能持兵器者已不足三百。千鹤守住的从来不是一堵不会倒的墙,而是粮、睡眠、退路和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秩序。
【领地关键人物:神代千鹤。】
【独立完成二十日危机治理。】
【此成果不转化为宿主身体强化。】
【领地稳定度提升。】
林昊看着系统最后一行,忽然觉得这比增加多少力量都更重要。系统终于承认,有些胜利属于别人,也不必变成他的肌肉。
墙下传来短促喧哗。
板额拄杖走上石阶。她没有披客将华甲,只背着那张强弓,先观察墙上轮换,再看千鹤手中的木牌。
“越后板额。”她自报姓名,“暂来萨摩看看。”
千鹤的目光落在她的伤腿,又扫过她腕上少了一只的鹿皮护具,最后看向林昊腰间的旧盐渠通行牌。
“暗道的牌,是你给她的?”
“是。她负责护送药材。”林昊答。
千鹤没有因重逢而假装这件事无关紧要:“旧盐渠关系全寨退路。临时给客将通行权,可以;没有把她的权限和期限留给守渠人,不可以。”
板额眉梢微挑:“我护药进来时,守渠人可没有放松查验。”
“他们守规矩,是他们尽职,不代表给牌的人可以少一道记录。”
林昊承认:“是我漏了,补记到明日退潮。”
他没有让千鹤大度,也没有叫板额体谅。两人争的不是一句醋话,而是谁能接触据点最重要的退路。
千鹤这才向板额正式行礼:“多谢你护药入寨。医者你的腿伤又裂了,先下墙。”
板额没有动:“若敌人现在攻呢?”
“轮到的人守。伤者休息。”千鹤抬眼,“在萨摩,能带伤拉弓不等于有资格让别人陪你冒险。”
板额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林昊没有夸大你。”
“他也没有把你清。”
东墙外,敌军营中再次响起聚兵鼓。两个女人同时转向声源,又几乎同时伸手去拿墙上的敌情木牌。
谁都没有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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