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前,旧盐渠露出半人高的黑洞。
河野潮把两艘舟的桨包上麻布,板额带弓手伏在渠口两侧。林昊没有随侦察队去摸敌军粮营,而是先将博多带回的药、净布和烧酒装进藤筐,亲自推第一艘舟入渠。
盐渠本是引海水入晒池的窄沟,头顶岩层不时擦过斗笠。众人只能伏低身体,以短篙抵住石壁缓缓前进。每经过一个岔口,守渠人便用指节敲三下石面,里面才回两声。
第二十日仍有人守暗号,明千鹤不仅保住了墙,也保住了秩序。
出口设在废灶后方。阿妙守在那里,袖口沾着药汁,眼窝因缺觉深陷。她看见林昊,只怔了一息,便把声音压得极低:“东墙刚换防,神代大人还不知道你进来了。”
“先别报。”林昊问,“伤兵营在哪?”
阿妙没有劝他先去军帐,转身领路。
旧盐屋被改成三排伤棚。最里面躺重伤者,中间是发热和伤口溃烂的人,外侧才是能够起身的轻伤。饮水罐刻圆,洗伤水罐刻叉,脏布与净布隔着一道草绳。道顺坐在一只倒扣木桶上打盹,手里还捏着夹箭簇的竹钳。
林昊进门时,没有欢呼。
有人认出他,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后只发出闷哼。更多人根本不知道领主已经回来。高热、疼痛和二十日稀粥耗光了他们庆贺的力气。
林昊先去看最靠墙的少年。对方腿被石块砸断,夹板尚稳,伤布却已有酸臭。道顺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行礼,而是骂:“药呢?”
“在后面,止血的、清创的、退热的分开装了。都是博多医者与商人配的,不是仙药。”
“能用便校”
筐子依次抬进伤棚。道顺让医护先验药包封记,再按轻重发放;不是谁喊得响谁先拿。林昊脱下外甲,跟着搬水、固定断肢。掌心刚结痂,稍一用力便又渗血,系统只提醒创口可能裂开,没有替他愈合。
他把三排伤者逐一走完。箭伤最多,其次是被滚木与飞石砸断的手脚,真正让道顺害怕的却是十余处已经红肿流脓的伤。围城后净布不足,一块布洗过便要再用;柴火紧张,煮水也从一日三锅减成两锅。若再迟两回来,这些没有山要害的人反而可能先死于高热。
林昊没有许诺他们都能活。他让还能话的人报姓名、受伤日与换药次数,叫阿妙另立一板。已经昏迷的由同队者作证,孤身无人认识的只刻外貌与伤处,不写成“无名”便算了事。有人问远征是否大胜,他答救出了人,也折了货、死了同伴。伤棚里需要的不是一场只报好消息的凯旋。
一个时辰后,千鹤派来的传令人才赶到。
“神代大人请主公去东墙。”
“告诉她,我看完伤兵就去。”
传令兵想敌军随时会再攻,话到嘴边却看见林昊正在数空药罐,只能领命离开。
明珠随后从第二艘舟上岸,把留守用度总册交给阿妙。两册并排一放,缺口立刻显出来:北仓第九日拨出净布四十卷,伤棚只收到二十六卷;第十一日拨烧酒六坛,医护木板上只记三坛;粮食每日至少少了二石,送达押印却一笔不缺。
阿妙翻到押印处,脸色变了:“这里是我的记号。”
“你按过?”明珠问。
“我只在空车回来时核过车数。那几日箭雨最密,北仓副吏源太先运物,夜里再补明细。他拿来的木牍上,只有车号,没有数量。”
数量是后来添的。
明珠把木牍迎着灯看。车号用的是粗炭,粮数却用淡墨,笔锋也不同。最末三笔甚至压在阿妙的押记上,显然写于其后。
七藏闻讯赶来。他管的是开仓总数,交接给各队后便无法逐车跟到伤棚。北仓副吏源太正是他战时提拔的人,原本负责盐场称量,因识数又熟悉车夫,被安排掌夜间运输。
“是我用的人。”七藏解下短刀放到案前,“若要问罪,先问我失察。”
林昊没有碰刀:“失察要查,偷粮也要查,不能因为你先请罪便把两件事混成一件。”
他让人立即封北仓,却不许停止发粮。封的是旧账、空袋与车牌,新运来的药和粥仍照常进入伤棚。三名库吏分别看管,阿妙、七藏和伤兵代表各取一份抄记,谁也不能单独改账。
源太很快被从西侧灶房带来。他跪下便喊冤,称途中有车翻入沟中,也有粮袋被流矢烧毁。
“翻车有车夫,烧粮有焦袋。”林昊把三块木牍摆到他面前,“你可以逐项。得出的查证,不出的也先记下。今晚不杀你,也不准别人替你烧账。”
一名伤兵忽然指认,自己曾在夜里看见写着伤棚白圈的粮袋被运进南坡一座私宅。另一名医护也,源太以“留给决战”为由扣过两坛烧酒,第二日却没有入库。
七藏带人搜查私宅,在夹墙里找到十一袋粟米、七卷净布和一只刮去白圈的酒坛。袋口仍系着公仓双结,无法解释成私人存粮。
源太瘫坐在地,终于承认他与两名车夫趁夜截下物资,原想等围城结束后拿去换田。他以为主寨迟早失守,死人不会回来对账。
林昊看向伤棚里仍在发热的人。
“先把东西送回去。人分开看押,口供明日公开核。谁拿了粮、谁改了数、谁只是照令驾车,一项一项分清。”
他没有因归来便立刻开庆功宴,也没有靠愤怒当场砍头。真正需要赶在亮前完成的,是让药进入伤口,让粥进入饶胃,让所有账册活到能够审判的时候。
东墙方向忽然传来三声鼓响。
林昊抬头,以为新一轮攻城开始。阿妙却:“不是敌袭。那是神代大人定的换防鼓。”
二十日里,她从未让同一批人守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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