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烟从北面的海岬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狼烟不是欢迎归航，而是最高等级的敌袭信号：外敌进入领地，港口受阻，主寨仍在坚守。
河野潮立刻下令降下商旗，升起灰底海纹战旗。两艘船上的水手停止欢呼，弓手检查箭囊，伤势较轻的城氏武士也主动走上甲板。
林昊展开萨摩湾海图：“哪一处烽火台先点？”
“北岬先起，岛东与盐场随后。”河野潮看着烟柱倾斜方向，“敌船应从湾口进来，陆军已经逼近根据地。三处还能互相回应，明千鹤没有失去烽火线。”
明珠翻出出航前的值守记录。按约定，若只是海盗骚扰只点一烟；岛津代理人征兵压境点两烟；三烟则表示兵力已超过留守部队两倍，并且持续攻击超过七日。
“我们离开多久？”板额问。
“从萨摩出航起，四十七日。”明珠道，“按最坏情况，敌军可能围了二十日以上。”
林昊没有让主船直接冲进湾口。
岛津方既敢趁主力远征来攻，必然会在海面留下眼线。两艘满载伤员与妇孺的船若一头撞入封锁，不但救不了千鹤，还会把远征带回的人全部赔进去。
“河野潮带主船藏到西侧离岛。”林昊道，“明珠清点能战者、伤员和剩余粮水。藤原季代负责城氏队伍，不愿参战的人继续留船，不得以萨摩危急为由强征。”
资盛立即道：“城氏受你庇护，如今自然参战。”
板额却问身后的武士：“你们自己选。”
二十九名尚能持刀者中，二十一人愿意登岸，八人选择保护伤员和家属。资盛脸上有失望，却没有再以当主身份命令。
“我也去。”板额道。
明珠看向她的伤腿：“你只能骑马，不能冲阵。”
“先看看萨摩是否真如他的那样，再决定替谁射箭。”
林昊把一艘轻舟放下，只带河野潮、板额与六名熟悉海岸的水手侦察。轻舟不点灯，借暮色贴着礁岸南校
越靠近根据地，海面漂来的东西越多：折断的桨、烧黑的木板、装过箭的空竹筒。岸边两个渔村没有灯火，田埂上却留着整齐车辙，明百姓并非仓促逃散，而是有人组织撤走粮食和车辆。
一处水井上还压着新削木盖，盖边写着“已投灰，不可饮”。这是守军主动污染外围水源、又给己方百姓留下警示的做法。另一座空仓门口画着三条白线，表示粮食已经转入第三备用仓，而不是被敌军抢走。
河野潮看完标记道：“撤得干净，也烧得克制。若换成海盗守岛，早把所有屋子点了，不给敌人留一块木板。”
“屋子是百姓回来后要住的。”林昊道，“千鹤不会为了守一时，把以后也烧掉。”
“若守了二十日还能撤得有序，千鹤比你更会留守。”板额。
“她本来就比我会。”
轻舟绕过第二处礁角，一艘隐藏在芦湾里的渔船突然靠近。船上人没有喊话，只举起一块刻着半轮日纹的木牌。
河野潮回以海纹短旗。
双方确认暗号后，一名少年哨兵跃上轻舟。他看清林昊，眼圈立刻红了，却仍先行军礼。
“主公，神代大人还在守。敌军一千余，岛津代理人宗兼的旧部也在其郑北寨已经失守，盐场烧过一次，主寨从第七日起便断了正常粮道。”
“围了多少？”
“今是第二十日。”
少年又取出一条打结的细绳。二十个结代表围城日数，红结七个代表大攻，黑结四个代表已有四处外围据点失守。最末一结却是白色，表示今仍有一条秘密补给路未被发现。
“旧盐渠？”河野潮问。
少年点头：“只能走舟，入口在退潮后才露出。神代大人命我们不到主寨断药不得启用，怕敌人循船痕找到。”
这条路本来为最后时刻保命，如今恰好能接应远征队带回的药材。千鹤没有预知林昊何时回来，她只是把每一种可能都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林昊问的第一件事不是城墙，而是伤亡：“伤兵多少？药还剩多少？”
少年愣了一下：“能统计的伤兵一百四十余，重伤三十七。麻布、烧酒和止血药都快没了。神代大人把神社储粮也开了，可每仍只能两顿稀粥。”
明珠带回来的药材尚在船上，但铜料与精盐为了救越后伤兵沉进浅湾。远征队能投入战斗的不足七十人，敌军则超过一千。
林昊继续问：“千鹤在哪里？”
“东墙。”少年答道，“敌军今日攻了三次，她亲自带妇人运石守门。傍晚刚退下一轮，现在还在查夜哨。”
板额抬头看向远处。第三道狼烟就在山背后升起，烟底偶尔映出火光。她尚未见过神代千鹤，却已经从有序撤空的村落、仍在传递的暗号和二十日未断的烽火中，看见了这位萨摩女主饶手段。
林昊没有立即吹响归来的号角。
“敌军知道我们回来了吗？”
“应该只看见外海有船。他们在湾口安排了三艘巡船，陆上斥候封住大路。”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只是商船。”
他命少年把消息带回主寨：援军已到，但今夜不举旗、不庆贺，也不让守军提前反攻。千鹤只需照旧守城，并准备在明日清晨接收药材和粮食。
“先送补给？”资盛问，“不是先杀进城？”
“能战的人少一个，明日还能补。重伤者今晚断药，等不到我们打赢。”
轻舟返回离岛后，林昊把远征队分成两路。河野潮负责趁退潮从旧盐渠运送药材，板额与城氏弓手掩护；他自己则带十人去摸清敌军粮营和巡船位置。
板额要求先看盐渠出口和伤兵营。她虽答应同行，却不愿只听林昊描述萨摩。林昊同意，还把接头木牌交给她，让守渠人知道这名越后客将拥有临时通行权。
“不怕我看见你的暗道？”板额问。
“你若要走，知道暗道反而更安全。若要留下，总不能让你闭着眼替我打仗。”
出发前，明珠交给他一册新账。
“这是留守期间的伤兵用度。”她道，“数字对不上。前十日入库的药和粮，至少有三成都没有送到营里。”
“敌军劫走了？”
“账上写的是送达。”
有人趁围城侵吞救命物资。
林昊合上账册，望向仍在燃烧的三道狼烟。
他回到萨摩后的第一战，不仅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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