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从岬角外飞来。
十二支。
林昊第一次不必依靠盾面声响或板额提醒，便看清了每一支箭的高低、偏转与落点。最左三支会越过船尾，中央五支射向桨位，右侧四支则随横风压向伤兵聚集的舱口。
时间并没有真的变慢。
水手仍在奔跑，船帆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是所有移动的细节同时涌入林昊眼中，让他在一瞬间作出判断。
“桨手伏下！舱口举盾，右边第四支会压低！”
众人依令俯身。第一轮箭雨大半落空，两支钉入护板，一支擦过水手头巾。最危险的那支果然在风中下沉，却被板额用短弓拨开。
她看了林昊一眼：“看见了？”
“都看见了。”
“那就别以为都接得住。”
追船借顺风逼近。它比河野潮的主船更轻，船首包着铁皮，十余名弓手轮流放箭，显然想拖住他们，等后方援船赶来。
河野潮命人把浮架收紧在背风侧，又让主船贴近暗礁。追船不熟悉这一带水道，不敢完全跟进，只能保持距离射击。
第二轮箭更多。
林昊站在船尾报出落点，木盾随他的声音迅速移动。动态视力让原本杂乱的箭雨出现了层次：先离弦的未必先到，逆风箭会抬头，靠近帆缘的箭会突然偏转。他甚至能看见一支箭尾羽松脱，轨迹在半空摇摆。
可看清不等于身体来得及应对。
一支重箭穿过两盾之间的缝隙，直奔正在固定伤员的明珠。林昊右肩有伤，木刀来不及抬。他向前跨步，伸手抓住箭杆。
箭杆确实被他握住。
箭簇却带着余力从掌侧滑过，撕开虎口与掌心。鲜血瞬间染红板额送他的鹿皮护腕，箭仍钉进明珠脚边的甲板。
疼痛比他想象中更快。
林昊五指抽搐，几乎无法握拳。
【动态视力提升不等于物体速度降低。】
【宿主手掌皮肉撕裂，未伤及指屈肌腱。】
【徒手接箭仍属于高风险行为。】
板额一箭射倒追船前桅旁的弓手，冷声道：“我刚提醒过你。”
“下次用刀。”
“下次先躲。”
明珠把林昊拽到桅后，用布条迅速缠紧他的掌心：“再拿手替我挡箭，药钱按十倍算。”
“那支会射中你。”
“所以我已经在举盾。”明珠指了指刚被她拖起的木盾，“你的眼睛看见箭，却没看见我也能救自己。”
林昊无法反驳。
强化带来的大量信息同样会误导人。他太相信自己的新能力，视野全被飞箭占满，反而忽略身边伙伴的动作。
第三轮箭雨前，林昊不再试图包办所有判断。他只报出最危险的三处，其余交给水手自己持盾。板额则盯住敌方指挥者，河野潮专心辨认礁浪，明珠把不能移动的伤员移到帆索与货箱形成的死角。
这种分工立刻改变了甲板上的节奏。林昊喊“低箭”时，前排盾手只护腿；喊“帆索”时，后排才抬盾。水手不再跟着每一支箭乱跑，反而空出三名弓手回射。
板额没有替林昊报所有箭路，只提醒他观察弓手肩膀与船身起伏：“箭离弦后才看，永远慢半步。先看谁准备放，谁在等风，谁的弓弦受潮。”
林昊照她所望去。追船甲板上看似十几张弓同时举起，真正拉满的只有七张。其中两人脚下不稳，箭会偏高；一人弦声发闷，力道不足；剩下四人才是威胁。
“左二、中央旗后、船尾两人！”
己方弓手集中回射。未必能命中，却迫使四名敌弓手提前松弦。箭雨因此出现缺口，甲板上第一次无人受伤。
新眼力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让林昊变成一个徒手抓箭的怪物，而是让整条船的人提前半息作出正确动作。
追船很快改变办法。两名弓手把箭头裹上浸油麻布，试图点燃主帆。林昊能看见火团，却无法判断风一变会落向哪里。河野潮闻到油味，先一步命人把帆降到一半；明珠则让水手把海水泼上帆布。两支火箭落下，只冒起短促白烟。
“眼睛归你，鼻子和船归我。”河野潮道。
“记住了。”
“前方两块黑礁之间有水路。”河野潮道，“船宽只多半尺，追船未必敢进。”
林昊看向浪花。动态视力让他看清两侧回流的细微差别：左礁前白浪碎而乱，水下应有凸石；右侧浪线连续，中间存在一道随潮起伏的深槽。
“偏右一丈，等下一道长浪。”
河野潮没有盲信：“依据？”
“右边浪峰不断，水下没有截流。左边有暗石。”
河野潮观察两息，才下令转舵。她接受他的眼力，却仍以自己的经验复核。
主船乘长浪切进礁缝。两侧岩壁近得仿佛伸手可触，浮架几次撞上水面，却没有散开。追船跟到入口，船头稍一偏斜便擦出刺耳声响，只得急忙收帆。
板额抓住机会，最后一箭射断对方半张主帆的升索。帆布倾落，追船横在礁口，再也无法跟进。
河野潮的船借内侧回流绕出岬角，重新驶入外海。
战斗结束后，明珠拆开林昊掌上的布。伤口从虎口延伸到掌心，虽未伤筋，短时间内也无法握刀拉弓。
“这就是鹰眼强弓？”她问。
“眼睛有了，强弓还在路上。”
板额把染血护腕重新系紧：“它给你的不是我的箭术。你能看见，是身体变了；什么时候该看、看见后怎么做，仍要自己学。”
林昊点头。
他望向追船消失的礁口。现在的自己能提前发现箭路，却依然可能判断错误、反应不及，也可能为了证明力量而犯险。
越强的身体，只会把正确与错误同时放大。
十二日后，当船队终于绕过九州西岸，林昊掌心的伤刚开始结痂。
了望水手却在萨摩方向看见邻一道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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