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鸟鸣从松林深处响起。
一长，两短。
这是越后猎户发现猎物后互相包抄的暗号。板额靠着木杖起身，没有惊动帐内伤兵，先用箭尾轻敲挂在入口的铜片。
铜片只响一下。
守夜水手听见约定信号，立刻熄灭岸边篝火。营地陷入黑暗，河野潮在船上割断一根备用缆绳，让主船随潮徒浅水之外。明珠则叫醒能行动的人，把药箱、净水和伤员名册先搬上舟。
林昊披甲赶到时，板额已伏在雪坡后观察林线。
“多少人？”他低声问。
“至少二十。暗号用得对，却故意漏出脚步，想把我们引到北坡。”
“南面有伏兵？”
“南面是伤兵帐。”板额看了他一眼，“他们要的不是埋伏我们，是逼我们往船上逃，再趁混乱烧船。”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从林中飞出。
板额松弦更快。她的箭在半空撞偏火箭，燃烧的布团落进积雪，发出一阵白烟。第二支火箭却越过坡顶，直奔最外侧帐篷。
林昊冲过去，以木盾把火箭压进雪郑
“所有伤员向海边移动！”他喝道，“能走的扶不能走的，任何人不许回帐取财物！”
追杀者不再隐藏。二十余名黑衣人从松林两侧冲出，前排持弓，后排提着装油的陶罐。他们没有幕府旗号，衣甲也混杂，像是临时召集的浪人与猎户。
其中有人高喊：“交出板额，其他人可以走！”
板额搭箭回应，一箭射穿喊话者肩甲。
“这就是回答。”
她伤腿无法蹬地，只能跪在雪坡上放箭。每次拉弓，刚愈合的创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林昊没有命她停手，因为此刻她的箭能压住整片林口。他拖来两面木盾，一面立在她身前，一面护住侧面。
敌弓手很快发现她的位置。
箭雨落下，木盾连连震动。林昊蹲在板额前方，以肩背抵住盾面。他强化后的筋骨能承受冲击，却不能让箭簇消失。第三轮齐射时，一支重箭穿透薄盾，箭尖扎进他右肩半寸。
【宿主皮肉受创。】
【未伤及肩部主血管。】
【持续以身体遮挡将增加穿透风险。】
“知道。”林昊咬牙折断露在外面的箭杆。
板额在他身后道：“向左半步。”
“那里没有盾。”
“我看不见第三棵松树。”
林昊没有回头，立刻向左挪开半步。盾缘让出一条窄缝，板额的箭从他耳侧穿过，正中藏在松后的敌弓手。对方倒下时，第二名追杀者已从雪沟贴近。
林昊掷出木刀，砸中那人膝弯，随即冲下雪坡。他不能用爆发速度离板额太远，只以盾撞开前锋，再捡起敌饶长枪横扫。两名追杀者被逼退，板额的箭紧随其后，将装油陶罐射碎在他们脚边。
油泼上雪面，却没有火。
河野潮带四名水手从侧翼杀到，用湿毡裹住剩余火把。明珠没有参战，只站在海边逐一核对伤员。有人因为舍不得一袋家当想折返，她直接命水手把人拖上舟。
敌人见烧船无望，转而冲向伤兵队伍。
几个刚取出箭簇的城氏武士勉强拿起刀，却连队形都站不稳。林昊横在他们与追兵之间，肩头鲜血顺着护臂滴落。
“走！”
一名少年伤兵摔倒，旁边同伴想扶，却也被压在雪郑林昊回身把两人一并拖起，后背顿时暴露在敌弓手面前。
板额看见三支箭同时离弦。
她先射落最左一箭，又用弓梢拨偏第二支。第三支来不及阻挡，林昊转身以盾承受，冲击让他带着两名少年一起滚下雪坡。
“林昊！”
这是板额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
林昊从雪里抬起头，盾上钉着箭，人还能动。他把少年推给水手，再次挡回坡口。
追杀者头领见弓箭压不住他，改令三人从结冰的潮沟绕校那条沟表面覆雪，下面却是退潮后留下的薄冰。板额听见冰层发出的细碎裂响，立刻将一支箭射到沟边。
“右侧有人，别踩白雪中央！”
林昊顺着箭落的位置冲去，没有追逐隐在树后的身影，而是一枪砸碎潮沟冰面。三名黑衣人脚下同时塌陷，冰水没到腰间。厚衣吸水后重如铠甲，他们只能丢掉武器互相拖拽。
板额没有趁机射杀。她把箭移向更远的林口，逼住准备救援的人。林昊则捡起三饶弓，折断弦索，再把人推到不至于溺死的浅处。
“为何留活口？”她问。
“他们会告诉后面的人，这边不是容易烧掉的伤兵帐。”
“也可能重新拿刀。”
“那就再打倒一次。”
板额本想他心软，视线却扫到被俘三饶草鞋。鞋底沾着与岛上不同的红泥，明追杀者刚从本州船只登陆，并非岛民。留活口也能在战后问出雇主和来路。
林昊的选择不是慈悲泛滥，而是在混战中仍记得情报比尸体有用。
伤兵撤离速度依旧太慢。明珠把所有人分成三组：能自行走到海边的在左，需一人搀扶的居中，必须用门板抬走的在右。她让每组报数，到了岸边再反向核对，避免黑暗中漏下任何人。
河野潮的水手则拆下空帐篷，在雪地铺出一条布道。担架从布上拖行，比踩着深雪快了近一倍。板额看见这套临时办法，主动把自己的披风铺到最陡一段坡上。
“那是你的御前纹。”藤原季代提醒。
“今晚它先是一块布。”
“我过，能走的扶不能走的。你也一样！”
板额明白他的意思。她没有继续钉在原地，而是一手拄杖、一手持弓，沿盾墙缓慢后撤。林昊守在她前方，板额则从他的肩侧寻找射界。一个挡箭，一个寻敌，两饶步子竟在混乱中逐渐一致。
追杀者头领吹响撤退哨。
他们原本只想袭击一群疲惫伤兵，没料到营地熄火、撤离、反击都如此迅速。继续冲锋只能在空帐前耗尽人命。黑衣人抛下五具尸体与两名伤者，退入松林。
板额没有下令追击。
最后一名伤兵登舟后，她才让林昊先上船。林昊却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扶住每一艘舟的船头，直到明珠确认名册上无人遗漏。
雪越下越密。
远处松林里，第三声鸟鸣又响了起来。
敌人没有走远，船上却已经没有足够座位带走所有重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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