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海面放晴。
板额拄着削平的木杖走上甲板时，所有正在收缆的水手都停了手。她腿上的箭伤刚结出薄痂，步子仍慢，却没有让藤原季代搀扶。
林昊已经站在船尾，脸上戴着那副挡风的半面护具。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珠把药箱放在一旁，“你们两个，一个腿上刚取箭，一个肋骨刚能喘匀。谁再裂开伤口，药钱加倍。”
河野潮却兴致很高，让水手把主帆收，尽量维持船身平稳。她还亲手在甲板上划出两条线，相隔三十步。
“决斗归决斗，不许射人。”她，“板额射面具，林昊只能用木刀拨箭。谁踏出线外，谁输。”
板额看向林昊：“我过，你不许借超常速度躲。”
“我答应。”
“系统给你的眼力也不许用。”
林昊摇头：“眼睛一旦看清，就不能故意看不见。我能答应的是不用强化速度，也不提前离开原地。你放箭后，我只凭木刀接。”
板额没有要求更多。真正的决斗本就不是让对手闭眼。她要验证的是，林昊是否愿意把自己的弱点放到一支箭前，而不是靠一场必胜的表演骗取信任。
藤原季代递来一张练习弓。弓力只有板额旧弓的一半，箭头也换成包布木簇。即便如此，在三十步内射中面门仍足以让人昏厥。
“御前，”藤原季代低声道，“伤腿不可发力。”
“所以只射三箭。”
林昊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这次倒肯守三箭之约。”
“因为三箭足够。”
板额把木杖丢开，左脚在前，伤腿只以脚尖点地。她没有立刻张弓，而是等一阵横浪过去。船尾轻轻抬高的瞬间，第一箭贴着甲板飞来。
林昊看见箭路，却克制住身体向旁侧闪避的本能。他抬起木刀，刀背在面前一挡。
啪！
木箭被磕开，护具下缘却被擦出一道白痕。
甲板上响起一片低呼。
【宿主正在主动限制爆发速度。】
【此行为不关闭既有强化，仅代表宿主自愿承担风险。】
【系统不判定决斗胜负。】
“少废话。”林昊在心中回了一句。
板额的第二箭紧随而至。她故意没有等林昊重新站稳，箭簇直取他持刀手腕。林昊只能沉腕格挡，箭被拨落，木刀也被震得向下偏去。
这才是真正的铺垫。
第三箭已经搭在弦上。
板额吸气时，伤腿突然颤了一下。明珠向前迈出半步，却被她抬手止住。她没有勉强用右腿蹬地，而是顺着船体向左倾斜的角度松弦。
箭没有走直线。
海风从帆边卷过，带着缺了一片的尾羽轻轻偏转。林昊判断箭会擦过右耳，下意识把木刀护向右侧。箭簇却在最后数步继续左飘，正中护具系带。
细绳绷断。
半面护具飞出船舷，在海上打了两个旋便沉入浪里。
板额射中的不是林昊预测的箭路，而是他相信自己能预测一切的习惯。
“我赢了。”她放下弓。
林昊摸了摸耳后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赢得很干净。”
“你也可以我利用伤腿骗你判断。”
“能把弱处变成假动作，本来就是本事。”
板额把弓交还藤原季代：“按约定，我再问一个问题。若系统从一开始没有许诺任何力量，你还会来鸟坂吗？”
甲板上安静下来。
这比此前所有问题都难回答。“会”很容易，反正无人能证明；可若用一句完美答案换她信任，决斗便成了另一种取巧。
林昊看向北方。越后海岸已经消失，只剩水交界处一道灰线。
“刚听见你名字的时候，我不会。”他。
藤原季代脸色一变，板额却示意他不要插话。
“那时我只在大纲与旧史里认识你。我知道你勇武、会被俘，也知道你可能给我带来强化。我从萨摩出发，私心占了一半以上。”林昊停了停，“直到看见鸟坂城下的百姓，看见你把最后一袋米撒进马槽，我才开始把你们当成活人，而不是一段等待我改写的故事。”
“所以你承认，若没有力量，你最初不会来。”
“承认。”
“不怕我因此离开？”
“怕。但怕也不能把谎话成诚意。”
板额没有笑，也没有因这个回答靠近他。她只是重新拄起木杖，慢慢走到船舷边，看着那副面具沉没的位置。
藤原季代忍不住道：“若换作善辩之人，至少会自己后来必定会来。”
“所以我不善辩。”林昊捡起落在甲板上的两支木箭，“人总喜欢用后来做出的好事，证明最初的动机也纯净。可我若连当时的贪心都不敢认，下一次贪心出现时，只会给它换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板额转过身：“你既怕力量让自己变坏，为何不把系统丢掉？”
“丢不掉。就算能丢，我也未必舍得。”林昊把木箭递还给她，“我的人会遇到更多敌军，身体强一分，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但我不能因此力量只用于救人。登上高位、打赢战争、让别人按我的规矩生活，我也会从中得到满足。”
“这才像实话。”
河野潮倚着舵柄道：“既然面具没了，往后主公再想装神秘，只能拿锅盖挡脸。”
甲板上的紧张终于被笑声冲淡了一点。林昊没有恼，反而把落海的护具记进明珠的损耗账。明珠当场注明：因主公决斗自负，由本人俸粮赔偿，不得算入水军公账。
板额看着他们为一副面具也要分清公私，目光微微变化。一个缺众承认私心并不难，难的是身边的人敢拿他的私心开玩笑，还敢让他自己付账。
【目标板额御前关系评估仍为：警惕。】
【未获得羁绊强化。】
【诚实不自动兑换信任。】
林昊接受了这份判定。
片刻后，板额问：“你们回萨摩，准备怎样安置城氏的人？”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臣服。
却是她第一次询问一条可能与他同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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